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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我答,“诗的名字叫〈重量〉。”
“你知道吗?当代青年中有人信奉了上帝,她那虔诚劲儿,象是在读着圣经——”老者忿忿地表示着他对这个姑娘的轻蔑。
我“嗯”地应了一声,完全是出于礼貌,脑子却沉溺在对这个姑娘的分折之中。我下意识地感到:这个姑娘既不是在口译外文,更不是在熟悉什么台词儿;从她在地铁车站和我们相遇时起,直到刚才背诵《重量》时止,她的谈吐似都在影射着什么东西。
但是,她的潜台词儿究竟是什么呢……
“马上要到达革命公墓了。”老者毫无觉察地继续讲起他和牛思弓的往事只怕限于时间,要讲不完了。千脆,我长话短说吧!
之后,我们在那山凹凹里,周而复始地干着那些累折了腰的活儿:脱坯,背坯,烧窑,出窑,码垛,装车。那种生活单调而乏味得如同喝温暾水;不,如同生活在远古的戈壁大沙漠。我这个牛棚棚长的角色,并不难当,生活中的杂务事儿,由别人负责;陈毛头欣赏我这唱‘信天游’的嗓子,让我天天负责指挥唱歌。语录歌当然是〈必修课〉了,陈毛头塞给我们的‘选修课’,是每天下工之后,要教唱劳改队成员唱的那支歌:
旧的不去
新的不来
劳动改造第一条
就是坦白
“唱就唱吧,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了,这没什么难的;可是那个老牛筋,就是死鱼不张嘴,所以,每到唱这支歌的时候,我都要掩护他。我个头高大,他身材矮小;我象头大象,他象个瘦猴儿。我往他面前一站,就能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就靠这个法儿,牛思弓一直平安无事。
当然,我们俩的‘内战’一直也没停止过。他骂我是个标准的地球仪。我回敬他是返祖了的类人猿、尽管舌枪唇剑地不断交锋,我们俩谁也没当谁的俘虏。一句话,我们既是对头冤家,又是同窗的难友。
这种平静持续了有一个多月,专政队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一天陈毛头突然下来一道指令,让牛思弓搬到一个单身‘牛撊’里去。老牛遇事一贯迟钝,卷起铺盖卷就要走,我拦住了他的去路,对他说:”陈毛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管他呢!心里没愧不怕半夜鬼叫门他坦然地说,至于他想什么,他要干什么,以及他要怎么干都与我无关。”
“老牛!遇事多开动脑筋么!”
“我头发已经花白了,我还不想象你那样过早地谢顶呢。”为什么这么多条“牛”唯独给你另立个“牛棚”?”我依然向他提出疑惑,“是不是陈毛头记起了你顶撞他的前嫌,想报复你!
或者是他发现了我和你过从较多,因而有意把我们分开?你搬过去以后,遇事要灵活一点。你明白了吗?”
“我改变不了你的秉性,你也甭想改变我的脾气。”他挟起行李卷,匆匆走到帐篷口,回过身来对我说,“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我不能拋开共产党人的气节和良心。再见——”
到今天老牛朝我挥手的神态我还历历在目,那劲头就象是从大楼里的这一间办公室搬到那一间办公室去似的——而不是走向墓场。老牛搬走的第二天,审查‘叛徒’的行动就开始了。我们解脱了劳动之苦,又背上了比劳动折磨更为沉重的精神镣铐。平曰熙熙攘攘的几座土窑沉寂了,脱坯场上再也看不见一个人;一场雨水过后,那些辛辛苦苦脱的土坯变成了一堆堆烂泥;没用几天,那土窑窑坡上又长出一片青草。我们被责令不间断地背诵《敦促杜聿明投降书》,每天要上交五张纸的交代材料。到这时我才渐渐知道了,所以要把老牛和我分开,是因为我俩的案情有牵连,陈毛头曾暗示我交代当年从陕北北上时,在汾河湾被捕的情况。
晚上,是造反派审讯叛徒的时间,凡是被点名叫到审讯室去的,几乎都要承受皮肉之苦。当我看见我的‘同伍’,鼻青脸肿蹒蹒踬跚地走回帐篷时,心里真是不寒而栗。我煞费心思地考虑着对策,该怎么样免受陈毛头的酷刑。‘叛徒’的称号是不能承认的,但也不要公开去和陈毛头对阵,让他们去调查好了,最后历史终究会有个明确结论的。
那天晚上,终于轮到审讯我了。我忐忑不安地走进专案组的新办公室——劳改队把角的一间红砖房时,陈毛头已经布好了阵式。他坐在桌子后边的一把椅子上,放在桌子上的打人皮带,铜环在灯下闪闪发光!几个小兄弟在他身旁虎视眈眈,俨然就象是古代占山为王的山大王。
“侬叫什么名字?”陈毛头明知故问。这不仅仅是例行公事,而是在我面前显示着他的尊严和权威,以表示我和造反派虽然在同一个屋顶下对话,中间却有着不能跨越的界限。
“尹之强。”
“尹司长!你没有忘记这个老朋友吧!”他用戏谑的口吻道出我原来的职务,同时手里还摆弄着那条皮带,使那皮带上的锎环,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理解到了:他说的这位‘老朋友’不是指他自己,而是这条打人的凶器,以此对我进行心理威胁。我顺水推舟地说:“我看见过它惩处‘黑帮’!”
“很好。”陈毛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侬来这里改造表现还不错,这次对侬进行审查,侬要和革命派采取合作态度。做得到吗?”
“我的一切都听从革命造反组织的裁决。”
“那很好。”他翻着桌子上的散乱材料,审视着我的眼睛,“侬在汾河湾被捕过?”
“是的。”
“叛党了没有?”
“没……”我刚刚吐出这一个字,马上改口说:“这个问题革命组织最清楚,我愿意接受审查。”我很清楚,我如果正面回答没有叛过党,陈毛头手里那条皮带立刻会朝我头上打来。最好的策略是绕着‘8’字走路,躲闪开陈毛头的锋芒。
“那个叫王扁子的翻译官现在在哪儿?”
“据我所知,解放初期镇压反革命时,早把这个汉奸给枪毙了”我回答出这两句话,敏感地发现陈毛头脸色立刻阴沉起来,我立刻应变地说,“……或许是我记错了,他或许还活着……”
“他就在活着。”
“是。他就在活着。”我违心地重复他的话。
“现在他在哪儿?”陈毛头手下的小兄弟喜形于色地插嘴问道,“在南方?还是在北方?说!”
“这一霎间,我的记忆突然复活了。我想起来那天在雨地里听见过陈毛头向他小兄弟许愿的话,‘只要师出有名,侬可以借机会去逛名山大川。’想起这些,我立刻理解到他们审査我的双重意图:一、例行公事!二、更重要的是借外调之名游山玩水,以解脱这儿的寂苦生活。我心中有了这根主弦,神经顿时松弛了许多;我佯作回想往事的样子,看看房顶然后说:“我年纪大了,生怕记错了地方,小将们将来怪罪我。”
“侬说吧,侬年纪大了,记忆力欠佳,阿拉是晓得的。”陈毛头息事宁人地说,“革命派为了查清侬的问题,不怕行万里路,过千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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