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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很高大。
他很矮小。
如果他不是穿着一件醒目的“蓝的卡”四个兜的制服,戴着一顶中国普通老百姓的蓝帽子,在黄色的大漠古道上,他就形若路旁一株枯死的沙柳,或宇宙洪荒中的一丘黄沙。他很惧怕枯黄颜色,这不仅仅因为大漠卷起的沙暴,让牵驼人感到头疼!更为重要的是他多舛的命运,是从穿上入朝的草黄军装开始的。战俘营中的“刮骨疗毒”,虽然疼得钻心,心里没结下伤疤!板门店谈判之后,他重进国门,心泉就开始淌血。记得,在出国的列车上,一路鲜花,一路泪雨,列车每到一站,是山摇地动的欢呼!回国时战俘乘坐的闷罐车专列,只听车轮辗轧铁轨发出的隆隆之声,余下的是一片怕人的死寂。尽管车厢里还有人芦泪俱下地小声念着这几句诗:
车过鸭绿江,
好象飞一样,
祖国——我回来了,
我的亲娘!
但这孤单的声音,已经象是秋蝉的哀鸣,没有蝉群唱合,甚至没有唤起任何一丝回声。战友们横躺竖卧在车厢里,似都在预卜着未来的命运吉凶;因为在朝鲜等待返国的日子,专职的保卫千事已经把纸笔分发到每个人手中,严酷的审查已经开始,温和的目光后边深藏着陌生,关切的语调里包涵着冷淡,刚走出“北门”?时那种泪雨纷飞的拥抱,已经不复存在,战俘们焦热的心田上开始落霜降雪……
洪德章记得他歪歪斜斜地写了四页说明材料,把被俘经过及在战俘营中的抗争,一五一十地都写到纸上。他自觉问心无愧,对得起土地和良心。但是材料交上去一直没有回音,这种沉默使他心冷,因而从坐上闷罐车后,他就龟缩在车厢角角上,猫爪烧心般地不得安宁。
“到哪儿了?”有人低声地问。
没人回答。
“估摸着过了四平。”
“甭算计了,等着挨后娘的扫帚疙瘩吧!”不知谁在讥讽那个念诗的人。
“也许不会吧!”洪德章插嘴说,“那些不认亲娘的都出了‘南门’咱们都是舍不得中国这块黄土地的。”
“哼!”回答者略去了语言,只是鼻翼蠕动了一下。
车厢静下来了。
车轮不再转了。
这里是中转站,战友们要在这儿分别奔向东西南北中了。洪。德章被叫进一间红砖屋,象审判台一样的木桌后面,坐着一排威风凛凜的军人。
“你为什么要回国?”
“我是在这儿生养的。”
“材料中写得都如实吗?”
“属实。”
“在战俘营里那么坚强,怎么在战场上就举手投降呢?”“炮弹翻起的泥土把我埋在里边,醒过来时已经被俘了。”“不是为怕死开脱吧?”
“不是。”
“能找到证明人吗?”
“有一个译电员叫李广廉,他和我一块被埋在土里的。只是这小白脸子耳软心活,在最后选择出‘南门’还是出‘北门’时,这小子走向了‘南门’在和他分别以前,这狗崽子曾来动员我走他那条路,我咬了他手背一口,给他留下一点记号。这些东西都写在材料里了。”
“是啊,拿没回来的人当人证,是最聪明的手法。我们不是傻瓜,不能凭你这几页材料,推倒你是在战场上屈膝投降的判断。你还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吗?”
洪德章突然吼了一声“天地良心!”
那几位军人并不因洪德章的悲愤呼喊,而失去审判官的威仪风度。他们既无怒也无笑,而是神态怡然地合上卷宗,呼唤下一个战俘的名字。把门的那个军人,同时利索地给他一个信口袋,里边装着路费和路条,路条上写的是限他在三天之内到自治区民政部门报到。
男儿有泪不轻弹。洪德章走出那间红砖房时,眼眶溢出了洎水。刚才那一声霹雳,仿佛倾吐了他生命中的全部语言,从这天起,他觉得说话都属多佘。当天,他登上了长途汽车向西北进发,两天之后当地民政机关给他开了封介绍信——把他安排在沙石厂。
这是一个非城非镇的野河滩。由于沙漠不断吞噬水源,宽宽的河床早已枯千,卵石大如人头小如鸽蛋,密麻麻地镶嵌在板结的河道里。这些无业游民的活儿,就是把这些石子从沙子中挖出来,按大小分类运往火车沿线的一个小站。
河岸上两排简易工棚。一排住男,一排住女。没有灶房,避风的地方支起一个四面无墙的篷顶,篷顶上蒙着一块布,下边堆着笼屉和一口头号大铁锅,算作伙房。这儿也没有厕所,好在在这渺无人烟的荒芜河滩两岸,遍地是兀立的遮眼沙丘,躲在哪个角落都可以撒野尿、拉酐屎。是不是因为洪德章会骑马,被写在档案里,他不得而知;第二天就分配他到马号喂马。马号倒比人住的工棚要好,木墙,木槽,木顶篷。旁边有一个碎木条拼成的大窝棚,一半堆放着精饲料,另一半就是马伕洪德章的家。由干拉运沙石任务十分繁忙,洪德章刚来到这野地方第三天,就从车把式的嘴里知道了,这儿并非真正的沙石广,而是由公安和民政兼管的强制劳动大队,来自西北几个城市的男男女女,郤有老帐,都有前科——他当过战俘,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个大酱缸里的一条大蛆虫。
从那个时日起,洪德章开始忌讳黄色。他把穿得补丁落补丁的草黄色军衣军裤,送给了一个用针线补性口套具的女哑巴。这个女哑巴,年纪比他大上三岁,是国民党的一个排长留在大陆的老婆,由于这件破烂棉衣的机缘,她夜里偷偷溜进独自睡在马棚的洪德章的被窝。洪德章当时还不甘心长期与这号人为伍,掀开被子往外推她。她”喏喏”地吐不出声,只是用食指不断指着她的心,这手势是告诉洪德章她铁了心要跟他。洪德章背过身去撵她走,她绕到面前,先是给洪德章跪下,后又趴在地下装成匹马,来来回回爬着,表示愿意一辈子让洪德章当马骑。洪德章的心哆嗦了,他扶起这哑巴女人,留在窝棚里过了夜。
在马灯下,洪德章用笔代口,在地上划了三个大字:“你为啥?”
这又聋又哑的女人,字儿写得比洪德章方整得多:“因为你也是个哑巴。”
洪德章这才恍然大悟:他到这强劳队来千活许多天了,还没和人说过一句话哩。她是真哑巴,他成了不是哑巴的哑巴。这倒提醒了他,绐个只干活不说话的哑巴,省得惹是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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