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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回答问题呀!”大背头挑战似地瞟了她一眼。
“人这个玩艺,本身就是个矛盾体的组合。一会儿是刺盾之矛,一会儿是御矛之盾。矛盾体这个前提如果能够确立,偶然写出一点自相矛盾的文章来,倒也符合自然。”圆圆避免触及具体问题,抽象地作了回答。
“按你这么说,作家只是个没有灵魂的符号了。叫也可以,叫也凑合,朝秦暮楚地晃笔杆子。对吗?”
“未来的大哲学家。”圆圆辩解地说这是从哲学范畴去解释,你不是爱读哲学吗?”
“我在和你谈文学。”大背头及时纠正了话题。
“哲学和文学是孪生姐妹。”圆圆又把话题拖上原轨。
大背头被圆圆磨烦了,用棉丝擦檫他用嘴吮过的输油管,并把管子插进油箱阀门,虎威威地直视着圆圆说道让我来告诉你这个原因吧:这屉因为许多作家都生有软骨病。本来,他做的事情天经地义:一个绒鸟厂患有癌症的女残疾人,出于对他的敬佩,在她诀别这个世界之前,向他索取一点爱的温暧;他出于人道,也出于被她激起了的情欲,满足了她的可怜需求。可是正在他俩亲昵的时候,绒鸟厂厂长觉察了,于是道德法庭中的那张无所不罗批判词汇中的‘男女关系’的大网,罩在了他俩头上。他妈的,挺直了胸脯跟那厂长讲理,他能有什么咒念?不,那位作家一方面写《太阳是圆的》,赞美人类的高尚的人道感情,当事愔真的轮到了他的头上,却骨头软了,便忙不迭地写一篇赞美绒鸟厂广施仁政的颂歌,以平息这场‘男女关系’的风波。当然啦,这也符合残疾人雯雯的心愿,她怕打乱她的生活平静;但是作家的勇气和胆识呢?作家的天良和责任呢?呸!那个厂对她就象对付一条狗,我千方百计走后门弄来的治癌的五毒,让他妈的厂长献给了局长的小姨子。我过去常觉着我这个落榜的倒霉鬼可悲,伸着脖子往周围看看,可悲的人还真不少。那个作寂就他妈的是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至少比我还矮着半截!”
圆圆的脸上渐渐失去了笑意,继而不知所措。他很想为爸爸抗争几句,但大背头说的劫是实情。大背头看见圆圆面露窘红,剌儿话便朝她甩过来广我说女同胞如果你头上有吉星高照,将来能平步青云登上文坛,千万要多吃钙制品,让脊梁骨发育得直溜一点,别象膝盏骨那样动不动就弯曲。“喳——”大背头的膝盖弓曲了一下,作了个旗人请安的姿势。圆圆历经了惶惑和惊愕,头脑清醒了过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细情的?”
“这个么……无可泰告。”大背头晃了晃他乱蓬蓬的脑袋。
圆圆担心刚才大背头那段海骂,被爸爸听了去,便忧虑地扭头望去。肖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此时他脸色沉郁肃穆得象尊石雕广你说下去!
大背头瞟了肖琦一眼,想说什么,但此时那个敦敦实实的肉贩,提着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走过来了……
六
那些天,肖琦象一只被罩在道德法厅这张大网中的一只岛儿。最初,他曾企图用人道、良心……等理由为利刃,剪开头上网络弄个网破鸟飞。他终于发现这大网不是线织的,而是铁丝和钢筋编就的,不要说小岛扑楞翅膀,揸不破这层网,就是用锐利的刀剪剪它,也会卷了锋刃。
当时,他费尽了唇舌向桑福贵解释,他和她的行为无可指责;她索求的和他给予的都是人类的正常感情,因而并不带有污秽成分。桑福贵象端坐在渭水河畔钓鱼的姜太公,毫不为之所动。这个只懂得数字中的千、万、亿、兆,以及美金对人民币的比值不断看涨的红鼻子厂长,以铁一样的沉默掩盖着他对人的低界的完全无知。他不回答肖琦的任何问题,更不为雯雯要求承担全部责任的挚诚而动情。他只是一个劲地讲他的生意经一旦绒鸟厂的名声臭了,你出来多好的产品,人家也不买你账,那无异于在竞争中倒闭。人么,也是这样,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如果在社会上留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名声,和厂子倒闭可以划等号。
“桑厂长,您处分就处分我吧!是我”雯雯央求着。
雯雯又说:“我要加倍的努力工作,搞好新品种的设计!”
雯実再次恳求厂长宽恕时,桑福贵阴沉着脸表态了:
“你一个半瘫子能有多高的蹦儿,肖琦要是能为咱们厂用笔说说话嘛……没有过不去的河。”
明知面前是个瓮,肖琦也只好硬着头皮钴了进去。他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一篇绒鸟厂的报告文学。貌似歌颂残疾姑娘雯雯,实际上在赞美桑福贵的德政。他不愿意赤裸裸地为红鼻子雕像,故意在文章中拐弯抹角、闪烁其词,以求对天地良心阿Q式的安慰。以肖琦的逻辑推断:桑福贵的虚荣心有所满足,哪怕他拿出一点对雯雯的怜悯之情,事儿也许就搁浅起来;肖琦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在文章刊发后约有一个月的时间,那张灰色的伦理之网,伸延进了他的家庭。“我那把折叠伞呢?”安雁下班归来,气呼呼地翻弄着衣橱,把橱门摔打得叭叭作响。
“大晴天找伞干什么?”肖琦合上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那夭是我从楼窗扔给你的。”她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在汽车站,我给了雨中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
“别对我编小说了”她对肖琦怒目而视。
“安雁,你……”
“是不是送给你那位偏瘫的情妇了?”肖琦触电似地站起身来,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钳住了他的心。那天,他离开临江宾馆归家,曾几次想把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坦荡地告诉给安雁。他也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是一件并不肮脏的事情,肖琦却觉得难以吐出舌尖。偏偏安雁不断用目光,用语言,用意向,询问他会见雯雯时的情景,肖琦从中品出安雁潜在的忌妒,这反而迫使他起了把这件事情牢牢锁在心底的意念。
“她美吗?”
“满脸病态”
“有风度吗?”
“倒有点书卷气。”
“比我呃?”
“当然不如。”
“象阿克西尼亚凝视葛利高里的目光盯你吧!”
“你真富于浪漫幻想。”
“谈些什么?”
“等我长篇报告文学写完了,你审读一遍就知道了广那篇言不由衷的文章脱稿后,安雁真的进行了逐字逐句的精读。她给改了文稿中的几个错别字,独具慧眼地下了判语:“这篇东西不象出自于你的手笔,完全是一篇应景文章,刊物编辑部要是能把它刊发出来,完全因为作者是肖琦之故。”
“放心了吧?”
“我们是患难夫妻了。”她笑笑了却了心事。
此时事情反水逆转了,安雁以找伞为缘由,挑开了目前已经垂落下来的帏幕,肖琦敏感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离开椅子,踱步到安雁面前,安雁把脸一扭,甩给他个后背;肖琦从穿衣镜里望去,看见她那双眼睛已经红肿如桃。
“安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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