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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厉狐真在晋国,哪怕我临街刺之,也是寻常。但是对付屈巫,就没那么简单了。”田恒眉头微皱,对楚子苓道,“或是想法鼓动晋侯下手,或是从六卿处借力,唯有如此,才能要了一国大夫之命。只是屈巫乃是楚之叛臣,晋侯未必肯杀。”
厉狐只是门客家臣,若是带的护卫少了,他独自袭杀都没问题。但是屈巫就不同了,那可是受封一地的大夫。况且听闻晋侯颇为赏识屈巫,楚国遣使想要讨回此人,都没应允。这种自楚出奔的贤臣,哪怕是在列国邀名,也不可能亏待,何况杀之呢?
楚子苓哪会不知这事的困难,沉吟片刻,她问道:“晋侯脾性如何?”
田恒轻轻摇头:“此人坚韧刚毅,为人克制,乃是贤君,大巫的名头怕是对他没甚用处。”
他能猜出子苓的打算,但是这法子对其他君侯可能管用,但是对晋侯就未必了。
世人常讥晋侯寡义,当年宋国被楚围困,他答应了发兵,却一年未至,导致宋国粮绝投楚,而去岁的鲁卫被攻,亦是如此,避战不应,难免有失“霸主”气度。然而田恒却清楚,晋侯登基不久,就同楚国交战,邲之战一役败北,使得晋国元气大伤,也让楚庄王正式登上霸主之位。想要夺回权柄,力挫强楚,只靠血勇是不够的,更要审时度势,避其锋芒。
对于执掌一国的君侯而言,这可是极难做到的,毕竟晋军勇悍,连齐军都无法相抗,真要与楚决战,未必不能胜出。然而晋侯还是忍住了正面迎敌的欲-望,只这一点,足见他的耐心和意志。更重要的,晋国巫风比旁的国家更轻几分,想要蛊惑这样一位头脑清楚的君主,实在不易。
田恒看人颇准,能如此说,必然是晋侯有其他君主不能及的过人之处。然而楚子苓却也知晓一件旁人都不知晓的事情。按照所知的时间推算,当今的晋侯,应该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晋景公”,知道这人,并不是因为楚子苓历史学得有多好,清楚这位春秋君主的功业伟绩,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词:“病入膏肓”。对于医学生,尤其是学中医的人而言,此事可是耳熟能详,也能引申出无数讨论,而事件的主角,正是晋景公。
相传景公当年病重,身边大巫言他无法尝到新麦,景公不信,专门从秦国请来了名医“医缓”,没想到医生未至,竟梦到疾病变作两个小孩儿,声称为了躲避良医,藏在了“肓之上,膏之下”。等医缓到了晋国,果真说“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晋侯信以为然,谢过他之后,把人送了回去。后来六月麦下,用新麦煮了饭,晋侯便命人杀了大巫,谁料突然腹胀想上厕所,结果“陷而卒”。
这故事,不但有“病入膏肓”这个词传世,亦有一国之君掉到粪坑里淹死的笑话,实在是久负盛名。但是对于学医者而言,还是能从其中看出些东西的。
在古代中医里,心尖脂谓之“膏”,心下膈上谓之“肓”,所谓“病入膏肓”,就是疾病直达心脏,出现“胸痹”,也就是冠心病之类的病症。而“陷而卒”,更可能是心疾爆发,突然失去意识后溺毙,甚至直接死亡。
任何心疾,都不是一朝一夕出现的,不论现在有没有“病入膏肓”,总应当有些外部表征。而她这个“大巫”,可不就是专治这个的?
“晋侯信不信我,还要等入晋之后再看。不过听你的意思,依靠六卿更有把握?”楚子苓并没有直言晋侯可能有病的事情,毕竟不知道具体时间,无法判断病情,只能见到人再说。而此路不好走的话,另一条应当就是关键了。
田恒微微颔首:“晋国设三军六卿,由数个家族分别执政,君侯借此选材,平衡国政。但是六卿之间,难免有争斗,当年狐氏就与赵氏相争,败而流亡。若是屈巫也卷入六卿之间的争斗,想要除去他,就简单了许多。”
“那六卿如今哪家势大呢?”楚子苓可不清楚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不由问道。
“郤氏、栾氏、赵氏,这三家怕是要挣个先后。”田恒答的干脆。
郤克之前在攻齐时可是中军将,身份地位不言而喻,栾氏她并未听过,不知实力如何,然而赵氏……楚子苓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赵氏还很强吗?”
这话问的古怪,田恒却不以为意:“就算赵宣子身死,赵氏也有赵同、赵括、赵婴,难免有复起的一日,自然很强。”
赵宣子,也就是赵盾,可是前一代晋国权臣,掌权近二十载,可以弑杀君主,自立新君,权势怕是比君侯还要大些。而赵盾死后,儿子赵逆也早逝,其子年幼,家主之位自然要落回赵盾的异母兄弟手中。因而赵氏虽不如当年显赫,却也一门三大夫,上位只是时间问题。说他们“很强”,也不为过。
楚子苓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赵氏孤儿”这段传奇。赵氏不是因为发生了“下宫之难”,举族被屠,权势一落千丈吗?多亏忠臣保着遗腹子赵武出逃,才躲过一劫,隐居十几年最后重新登上家主之位。这可是被影视剧演绎烂了的故事,难道还没发生?那赵武这个遗腹子出现了吗?
心中惊疑,她却不好表露,勉强点了点头。若没有赵氏孤儿,那病入膏肓还会有吗?会不会都是杜撰的戏言?
见楚子苓神色凝重,田恒不由把她揽在了怀中:“此去晋国,毕竟势单力薄,不可逞强。见机而为即可。”
之前两人忙于御敌,倒是许久未曾腻在一起了,依偎在田恒怀中,楚子苓那纷乱思绪也稍稍平静了些许,低声道:“若有可能,还是要作为大巫多留些时日。”
他们也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是跟随齐侯同进退,等齐侯归国时,随其回国。或是凭借手段,留在晋宫,见机行事。
听楚子苓这么说,田恒就知她的心思,揉了揉对方肩头:“诸侯之间借个大巫治病,也非不可,只是要有万全把握才行。也不能如在宋宫时那般张扬,万一晋侯起了留你的心思,可是难办。”
晋强而齐弱,如果晋侯真想索要子苓留晋,也让人头痛。然而这话,不由让楚子苓笑了起来:“你倒是信赖我的‘巫法’。”
“如何不信?”田恒面上却严肃的紧,“若论闻达与诸侯的本事,你可远胜于我。”
再怎么优秀的人才,总能寻到,他虽有些本事,却还做不到辅佐君上称王称霸,比起管仲、赵衰这等大才,多有不如。但是子苓不同,那可是切切实实的起死人而肉白骨,是能掌身死的力量。不论它是“巫”还是“医”,都足以让君侯动心。在宋如此,在齐亦如此,难道到了晋国就会有不同吗?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微微用力,似是忧心,也似不舍,楚子苓心底复杂无比,突然轻声问道:“若不想着回齐国,此事会否简单一些?”
大巫是受身份限制的,跟着齐侯去,哪怕不同道归来,也总是要回来的,自然限制多多。但要是不再惦记大巫这个身份呢?只要达成了目的,就抛弃一切离去,那复仇会轻松些吗?
田恒一愣,突然扶着她的肩,拉开了些距离:“君上不是应过,只要平安归国,就任你予取予求。何不求个邑田隐居?”
这可是君上的承诺,讨个封邑,在海边隐居,该是多么简单的事情?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希望,想让子苓安稳度日,不必奔走列国,不必混迹宫廷,自由自由的生活。若是不归国,如何实现这些?
楚子苓明白田恒的心意,却摇了摇头:“若归国,总有一天还是要卷入纷乱。不是君上,就是公子环,难道他登基之后,就会放过我吗?”
当然不会。田恒可比旁人更了解公子环的心思,若是有朝一日那人登基,必然会招子苓回到临淄。只是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她又要如何安居生活?
见田恒面露迟疑,楚子苓话锋一转:“也只是说说罢了,也许到了晋国会有转机呢?”
她没有逼迫自己作答,田恒轻轻吁了口气:“放心,我会想出解决之法的。”
他仍旧是这副模样,只想给自己最好最安全的,并不愿意让她冒险。在让人安心之余,难免也会生出些拘束之感。楚子苓在心底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又靠回了他怀中。
两日之后,大队人马启程,拱卫着他们的君主,向着晋国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好多人不造病入膏肓的来由,上一章结尾稍微改了下,这故事来自《左传成公十年》,治病的并不是扁鹊啦,而是医缓。
至于赵氏孤儿,以后会说起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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