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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能吃苦,她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这城市里有太多被溺爱和豢养包围浸泡成怪物的人。每穿过一条街她就对自己说一遍:希望就在不远的前方,一切皆有可能。太阳从东方高高升起,万物生机重现,盎然如画。她看见许多女孩微笑着的精致脸庞,她觉得那些脸庞对自己是一种伤害,因为那样的如花似玉使自己孤寂落寞的脸显得格格不入。她努力装出世界和平天下安泰自己是幸福小女孩的样子,以便被社会接纳。她饥肠辘辘全身酸软,七拐八拐走迷宫一样从一个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一个卖早点的小摊,经过讨价还价后以一块五成交,得到的报酬是四小时不饥饿。于是雪儿精力重现,继续到处奔波找工作。她先是到处寻找招聘广告,后来干脆挨门问人家要不要业务员话务员服务员收银员勤杂工小保姆之类的。得到的是那些人先莫名其妙地惊诧一番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然后假装极有修养地说声:对不起,我们这儿不需要xxx。接着雪儿就听见那些男人哈哈哈一阵哄笑,雪儿假装若无其事,不去听,不去想,然后在不知名的街头,发现自己的眼泪在流淌。
励志学家们说的也许没错:人在最绝望的时刻也是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在她又一次精疲力尽不知如何是好拖着双腿几近绝望时,瞥见一家精致的酒吧,所有外观都是木制的,显得古朴,高雅,有文化。那些暗红色的木制装饰让雪儿感到温暖,她想到了故乡的森林,那片浩瀚若海的伟大的木。雪儿最喜欢的是它的名字:风中篱笆。她觉得这个名字能和自己的心产生些微共振,它和自己现在的境遇刚好吻合,不同的生命,一样的漂泊。雪儿从它身上感到了些许的安慰。这间酒吧的主人也许和我一样无能为力于漂泊吧,应该有共同语言,否则他为什么取了一个如此荒芜荒凉荒寒的名字,雪儿独自揣度着。烈日当空的中午,雪儿用残存的勇气告诉自己别放弃,虽然如此,还是有些怕。经历了一千次失望的人,要她对一千零一次保持希望是需要想像力的。
雪儿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平静了心绪,想好了进门该保持怎样适度的微笑,以多高的音调说明自己的来意,以及如何有条理地介绍自己。然后,假装以很有钱的姿态进去了。酒吧的规模不大,安安静静的,三三两两的客人在低声交谈,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到来。光线适合,古朴的木制餐桌和椅子简单整齐地摆放着,前方有一个小型舞台。整个布局就象大学里的阶梯教室一样,不过规模小的多。雪儿发现自己极其喜欢这里,于是她轻手轻脚缓步而行淑女进宫般找个位置坐下。这里的气氛非常闲适安静,里面的客人也都象古人一样的幽闲,看得出来他们是常客,创造了酒吧独特的文化。与风云酒吧相比,这里没有光影闪烁,没有音乐喧天,没有鬼影绰绰。它的光线是静止的,它的音乐是流淌的,它的客人是安静的。中国的酒吧大多是为那些酸腐变态的摆阔者提供,于是永无宁日。这间酒吧是为正常人提供的,是为热爱生活力行节约崇尚环保的文化人提供的,真难得,雪儿想,心里暗暗赞叹酒吧的主人,这里酒水的价格不贵,雪儿要了一倍三元的咖啡,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喝水了。
午后两点左右,气温稍稍降了一点。雪儿也轻松了许多,在这个地方她找不到紧张的理由,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甚至服务生也是送上来咖啡就不见了,人间蒸发一般。这地方真是与众不同啊,别的酒吧都安排服务员紧盯着客人的需要生怕错过每一个赚钱的机会。这里则不然,文化味很浓,商业味很淡。于是雪儿全身心放松,脸上带着淡淡的甜甜的笑容,她珍惜自己的这份瞬间幸福。她努力观察着每一个人,不动声色,期待有机会见到酒吧的主人。雪儿很坚定地认为酒吧主人是个有品位的人,至少不会象庸俗的北京男人那样不懂装懂神吹乱侃。他应该不是一个势利的人,应该不会对一个打工的女孩有歧视吧,至少应该不会哄堂大笑吧,雪儿推想着。
不一会儿,从酒吧侧门进来几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或许不该叫他们男人,都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衣着华丽却不张扬,另类却让人感到舒服。身材挺拔,身体健硕,皮肤洁白,脸上露出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笑意,显得蔼然可亲。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乐器,让人感觉那些乐器就是他们和世界对话的语言,看得出来他们是狂热的音乐人。没想到还能听一场免费音乐会,雪儿不是音乐发烧友,但她一直都认为音乐是真正广阔无边的东西,所以高兴极了。她注意到那几个人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客人们都侧身把脸转向舞台,没有语言,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自然,看来或许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活动吧,雪儿想。
演唱开始了。主唱深情款款地唱了首《亲爱的小孩》,博得掌声无数,雪儿也跟着喝彩欢呼。音乐会渐入佳境,客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大家不会知道坐在他们中间的这个女孩是个流离失所的人。身处陌生的环境,无人知道她的过去和背景,这对雪儿来说是一种解放。生活里竟有真实的幻景出现,它让雪儿忘记了自己的过去,陌生的人和陌生的一切使雪儿感到安全,觉得切断了自己与真实世界的联系。帮她在遗忘和麻木中获得片刻幸福。有时雪儿渴望一切都熟悉起来,那样让人觉得安全,有时雪儿希望世界变的陌生,就像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一样,那样也让人感到安全。更多的时候雪儿自己也搞不清楚陌生的世界和熟悉的世界哪一个更安全,有时她觉得熟悉的和陌生的世界都不安全。乐队唱了很多经典老歌,是那些听了可以落泪的声音,熟悉的旋律让心变得温暖,雪儿看见前方几个年轻女孩流下了眼泪。雪儿最喜欢那个鼓手,他对节奏的把握恰倒好处,对每首歌曲他都能从容不迫地从流淌的歌声中把气氛推向高高的颠峰,带入平坦的原野,然后再把你拉入阴冷的山谷。他面容安静,神情那么专注,从不朝台下的客人看,仿佛独自一人置身荒漠为蓝天演奏。此时他把所有的情感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到在那架子鼓上,似是要把所有积淀太久的情感一下子都倾泻出来。到高潮时,雪儿看见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着鼓声剧烈抖动着。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潮湿了衣衫。他的头和长发埋在鼓上,脸都要贴上了。雪儿一眼不眨地盯着他,这一时刻世界因他而安静,雪儿因他而入迷。
向窗外瞥了一眼,雪儿发现天色暗了很多。她吓了一跳,打了个冷战,立即把感情从音乐和那个鼓手身上手回来,从眼前不真实的幻觉中逃离。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雪儿咬住嘴唇,有点恨自己,开始责怪自己不务正业。对夜的恐惧让她的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她低下头,责怪自己忘记了流浪者的身份,骂自己摆不正位置,没心没肺。不知怎么回事儿,妈妈苍老的面容和故乡萧索的荒村浮现在眼前时,负罪感立即浸没了整个的身心,已无心欣赏音乐和鼓手了。鼓手的身影变得模糊不真实,音乐瞬间变成千万只碎片,漫天飞散,不再流淌,不再安宁。夜黑了,夜色荒寒不再温柔。雪儿催促自己快点行动问问这里要不要人,趁着夜色尚早,尽快为自己寻找一个栖身之所。正当她想行动的时候,那位主唱说话了,他说,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一起创造了风中篱笆独特的文化,在此向长期以来一直给我们支持的新老客人一并表示感谢。为此,我们台上台下互动起来,好不好?
“好!”客人们齐刷刷地应着。
“那么好。。。。。。”那位主唱期待的目光在客人身上飘来荡去。
“不好,”雪儿倒吸一口冷气,发现那人把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
雪儿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火辣辣地热,连忙低下头,回避了他锐利而热烈期待的眼睛,但是主唱并未因此而饶过它。
“那位后排年轻漂亮的小姐,请你和乐队合作,为大家唱首歌好不好?”客人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向雪儿投来。热情得让人没法拒绝。
雪儿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不愿破坏这里的气氛。她觉得只要自己还在这间酒吧里,就要对整体的氛围负一份责。雪儿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抚了抚长发,向大家微笑致意,缓步走上台。台下掌声如潮,观众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这是雪儿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唱歌,又有这么多人,心里难免紧张,她努力让自己平静。示意鼓手开始的刹那,雪儿看见那位鼓手清澈幽深的眼睛,象瑞士的湖泊,是那样安静温润,雪儿控制着自己,终于没有被电倒。开始心无旁骛地唱起来了。歌的名字叫《亲爱的小孩》。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送给你们这些都市流浪者,”台下掌声响起喝彩连连。她看见那位鼓手鼓励的眼神和浅浅的笑容,感到片刻温暖。雪儿想到唱完这首歌自己又要进入外面的黑暗中,觉得自己就是一过客,眼前的欢呼喝彩有点象幻觉。第二遍,她唱得很深情很投入,有一点哀伤,有一些悲凉。最后,有的客人被感染得流下眼泪。走下台时,客人们此起彼伏的喊声: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回到座位上雪儿有一点高兴,因为大家都很快乐。她把最后一点咖啡一饮而进。
“为什么选了这首歌?”那位鼓手过来了,端了两杯葡萄酒。
“喜欢它的旋律和感觉。”雪儿轻松地应着,和他谈话时,雪儿觉得安全。他是那种女孩子脱光衣服躺在床上大叫上来他都不会有生理反应不会想入非非不会身不由己的男人。雪儿第一眼看他时就这么觉得,所以说起话来也就能直奔主题了。
鼓手把葡萄酒递给雪儿,向后甩一甩长发,没说话。相对于那些终日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的男人,他话很少,有种沉默的魅力,雪儿喜爱他这副样子。他对雪儿的话经常不置可否,有点神秘。他的眼神温暖面容安静却让人难以靠近。过了一会儿,他说,唱第二遍时候,你好象想起了什么?问这个问题时,他低着头,眼睛也没有看雪儿。他用长发遮住了自己的脸和眼。雪儿稍稍迟疑了一下,说,是的,然后雪儿喝了一大口葡萄酒。你怎么知道?雪儿问。
“感觉吧,我感觉很准的。”
“恩?”
“你的整个身心好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有些哀伤。”
“是”
“生活总有苦难,但也有美。”
“我正在转身离开,告别人生的一个阶段,突然发现一种痛,因为无法归依。”
鼓手透过长发的缝隙看了看雪儿,不冷不热。他看见雪儿的眼里有液体渗出,立刻转移话题。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吴雪。叫我雪儿。”
“多情的名字。我叫令狐白杨,”鼓手抖落了烟灰,“是风中篱笆的主人,叫我令狐或者白杨都可以。”
“令狐大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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