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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寒气似乎能穿透墙壁,值班室里却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混合着煤烟、茉莉花茶和炒花生香气的独特味道。田嘉明穿着一身蓝色警用绒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靠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他面前的桌子上,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渴望》,屏幕闪烁,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他手里抓着一小把炒熟的花生,时不时捻开一颗,将红皮搓掉,露出白胖的仁,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子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酽的茉莉花茶,茶汤深黄,冒着袅袅热气。
值班室极其简陋。一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单人床靠墙放着,一个刷着绿漆的旧书桌,一个简易的木头衣柜,再加上这台电视机和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煤球炉子,就是全部家当。炉子上坐着一个铝皮水壶,壶嘴正“嘶嘶”地冒着白气,水快开了。田嘉明很享受这种独处的宁静。作为平安县人,家属不在身边,他平日里就住在这单身宿舍,少有应酬。他深知,在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上,在下属面前保持一定的距离和神秘感是必要的。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往往带不好这支队伍。他需要的是威严和掌控力。
电视剧正演到关键处,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田嘉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视线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只是提高了些声音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门卫老王略带沙哑和紧张的声音:“田书记,您……您睡了没?我是老王啊!门卫室来了个人,说是……说是县政协主席胡延坤同志,要到咱们这……自首!”
“自首?”田嘉明咀嚼花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门板。胡延坤?这老狐狸!他当然知道市纪委工作组明天一早就要进驻东洪,专案组已经组建完毕。胡延坤选择这个时间点来自首,分明是算准了时机!想抢在正式调查启动前,坐实“自首”情节,争取从宽处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田嘉明心里冷笑一声,暗道:自首?自首个屁!明天市里来人,直接抓人,程序更正规,证据链更完整!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说道:“老王啊,你跟胡主席说,就说我不在局里,让他明天再来吧。”
门外安静了几秒。田嘉明以为老王已经去传话了,刚想继续看电视,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沉稳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嘉明书记啊,我是胡延坤。开门吧。”
田嘉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句:这个老王!看的什么门!怎么把人直接领到值班室门口了?!但胡延坤既然已经堵到了门口,再避而不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放下搪瓷缸,站起身,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棉警大衣披在身上,动作沉稳地打开了门。
门外的灯光正好照在胡延坤的脸上。他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里面套装中山装,围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脸上带着些许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坦然。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值班室透出的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形成一种强烈的明暗对比。
“哎呀,胡主席!”田嘉明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略带惊讶的笑容,声音洪亮,“这大冷天的,您不在家好好休息,怎么跑到公安局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
胡延坤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田嘉明,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田书记啊,你们不是一直在调查我吗?看来,应该也派人‘保护’我了吧?我来这一路,后面一直有辆面包车跟着,是你们的人吧?”
田嘉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一丝尴尬飞快地掠过眼底,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打着哈哈:“胡主席您说笑了!什么调查不调查的,保护不保护的!来来来,外面太冷了,咱们进屋里聊!进屋里聊!”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延坤没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值班室。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屋子,目光在煤球炉、搪瓷缸和黑白电视机上扫过,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早已料到。
田嘉明引着胡延坤走到书桌旁唯一的另一把椅子前:“胡主席,您坐!”他自己则坐回了藤椅。
胡延坤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田嘉明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胡延坤倒了一杯热茶,用的是他自己的备用搪瓷缸,动作带着应有的尊重和礼数:“胡主席,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胡延坤接过搪瓷缸,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田嘉明,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和决断:
“嘉明啊,”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我这个人,是个敞亮人。名人不说暗话。你们在查石油公司失窃的油料,还有在东北购买的那批加油设备的事,对吧?这些事,都是我干的。”
他没有停顿,语气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复杂情绪:“当初,是我一手把石油公司拉扯起来的。从公社书记调到县石油筹备组当组长,那是八十年代初……钻探油井,组建钻探大队,后来成了钻采公司,又搞了炼化,成立了销售公司,最后整合成县石油公司……组建运输车队,跑遍全省……硬是把它搞成了省里排得上号的石油公司之一,省上的先进啊,我们每年都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和疲惫,仿佛在回顾自己半生的心血。
不知不觉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田嘉明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个花生豆。他知道胡延坤在铺垫,在试图唤起某种情感,但他不为所动。
胡延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直接:“嘉明啊,也是这两年,石油不景气啊,问题才显得突出,不过所有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所有的责任,都是我胡延坤的责任!我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田嘉明,抛出了他的条件:“这样吧,就追究我一个人的责任!足可以交差!我只有一个要求:到此为止!不再深挖!不再牵连其他人!尤其是我儿子玉生!他……他年轻不懂事,有些事是我让他做的!责任在我!”
田嘉明心中冷笑。胡延坤这是想用自己扛下所有,保住儿子和可能牵连的其他人。他放下搪瓷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语气谨慎而官方:“胡主席啊,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公安局只负责查案,依法办案。您说的这些……涉及到案件定性和处理方向,我……我没办法表态啊。这需要县委,甚至市委来定夺。”
胡延坤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接口道:“那这样吧,你去请示!现在就去请示李县长!我在这里等!”
田嘉明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十分。他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胡主席,您看这都十一点多了,领导们肯定都休息了。现在打电话请示,不合适啊。要不……您先回家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一晚上嘛!”
“回家休息?”胡延坤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田书记,开玩笑了吧?哪有让自首的人回家睡觉的道理?我要睡,也是睡在看守所,睡在公安局!”
他身体坐得更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加个班吧,嘉明!你我都心知肚明,明天市里面就来人了!我胡延坤想争取这个‘自首’情节,只有今天晚上!过了今晚,性质就变了!”
田嘉明继续推脱:“胡主席啊,您多虑了!没有的事!再说了,就算要办手续,也得先给您检查身体吧?这深更半夜的,医院都下班了,医生也找不着啊!”
胡延坤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子上:“药,我带了!心脏的老毛病,我自己清楚!明天市里的人来了,把我从里面带出来,我亲自跟他们讲!该交代的,我一个字不落!”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田嘉明:“看守所条件差?我知道!但这是我自愿的!田书记,就当帮我个忙!我都这样了,还讲什么条件?走个程序,把我收进去!这个‘自首’,我今晚必须完成!”
田嘉明看着胡延坤那副豁出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强行拒绝,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也容易激化矛盾。胡延坤今晚铁了心要进去,与其僵持,不如顺水推舟。反正进了看守所,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至于条件?进了那地方,他说了可就不算了!
想到这里,田嘉明脸上露出一丝“被说服”的无奈,叹了口气:“唉……胡主席,您这……您这真是……好吧!”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值班室的号码:“喂?值班室吗?我是田嘉明。通知城关镇派出所,派两个人过来,带辆车。嗯……有个人……来自首。对,手续……先收押,手续明天补。动作快点!”
放下电话,田嘉明对胡延坤说道:“胡主席,您稍等一会儿,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停在了公安局门口。两名睡眼惺忪的城关镇派出所民警走了进来,看到胡延坤,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在田嘉明的示意下,他们带着胡延坤离开了值班室。
看着胡延坤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田嘉明脸上的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眼神深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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