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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英文系主任也回了一个公函，内容大致如下：史密斯教练：来函敬悉。

您要求让艾克请公假练球，应无问题，但本系亦有一相对请求。本系高材生威廉具学术及创作天才，本系拟推荐其为罗德创作奖学金得主，但该项奖学金亦要求有体育表现，而不幸威廉君四肢不全，且有交发性心脏病，经常发作。

为使威廉得到该项荣誉，本系想请您以威廉作为校队中锋，但因英文系课业沉重耗时。他势必无法参加您所有的球场练习，请您准予他一星期请一次&ldo;公假&rdo;，好让他专心写作。

威廉是本系灵魂，若蒙合作，则艾克球员请&ldo;公假&rdo;事绝无问题。

英文系亚当教授我们的初高中生常常被调去作&ldo;秀&rdo;：游行、排字、在大太阳下立正听讲、跳大会舞、作大会操等等。大学生比较少作这种大型&ldo;秀&rdo;

了，却不断地作个别的演出：招待、翻译、受训、导游、国民外交，理直气壮地取消正课。而且所谓&ldo;公假&rdo;条，并不是一封信征询教授是否学生可以缺那一堂课，而是一纸通知单告诉老师：这个学生我要了，他没空上你的课。

我想，也该有人写这样一封信了：某某长：今早我班上有十位学生缺考，&ldo;公假&rdo;条上是您的签字，原来明天学校要颁荣誉学位给图图主教，您需要学生去准备会场，排演仪式。

虽然为这十位学生我大概得在课外再讲解一次课业，再出一份考题，再找一个适合十个人的补考时段，我却深觉值得，因为颁奖给图图主教当然比教课重要。

在此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的戏剧课正在排演法国沙特的《苍蝇》

一剧，需要几十人演苍蝇，苦于学生人数不够，所以想借用贵处职员十位，利用上班时间，来英文系分别扮演红头及绿头苍蝇。排演时间大约每次两小时，不知您能否给予您的职员这个小小的&ldo;公假&rdo;？原载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六日《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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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在动脑筋了。

台北县政府预备花五亿零五百二十万元的经费在观音山、淡水河口建一个公园，一个石雕公园。

建公园总是好客吧？现代人的生活那么紧张，活动的空间那么局促，一个公园，就像是读一个冗长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句子好不容易盼到的逗点。

不过，台北县政府对这个计划中的公园期待很高，它必须&ldo;糅合传统艺术与现代风貌，又兼具文化、教育、休闲、娱乐的功能。&rdo;除此之外，它还要以&ldo;现代社会进步情况和优良传统伦理道德为题材，表现传统的石雕艺术，发挥美学教育的功能。&rdo;（四月十四日《中国时报？地方版》）这座公园真是任重道远。里头的石雕不只要表现传统手艺；还得宣扬现代台湾社会进步情况。对谁宣扬呢？当然大多是台北县民，为什么要宣扬呢？显然是让民众了解&ldo;政府为你做了什么&rdo;。如何宣扬呢？所谓社会进步情况，在台湾，那大致是指很硬、很大、水泥做的东西了：高速公路啦，飞机场啦，水坝啦，哦，别忘了核电厂，都是我们最骄傲的成就。八里乡、五股乡，大概没见过世面的糙地郎特别多，没见过什么高速公路与核电厂，不知道我们社会的进步情况，所以台北县政府认为这个石雕公园可以担负宣导的任务。拿块大石头，用人工一刀一刀刻出一个核电厂的模型来，就可以充分地&ldo;糅合传统艺术与现代风貌&rdo;了。

可是且慢，这个公园还得发扬&ldo;优良传统伦理道德&rdo;，我们的&ldo;优良传统伦理道德&rdo;，积五千年之久，实在太多了，最重要的，或许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吧？这么抽象的思想如何表达呢？缺乏艺术修养的我只能想出两种方式；一是模拟，譬如说，将石头刻出一个军人敬礼的姿态，代表&ldo;忠&rdo;；刻两个石头一立一跪，代表&ldo;孝&rdo;等等。另一个方式比较简单，干脆把八个石块刻出&ldo;忠孝仁爱信义和平&rdo;八字，一列排开，让所有进出公园的人一抬眼就看见。这样直接的教化对五股乡的糙地郎比较有效，但是有一个缺点，去游访的台北市民会以为这些石块刻着路名。

又是现代社会进步情况，又是优良传统伦理道德，这样双管齐下（&ldo;双管齐下&rdo;的意思就是，两根管子中部装满了思想的饲料，往一个喉咙同时灌下），观音山下这个公园才可能达到计划中的文化、教育、休闲、娱乐、美学等等多重功能，这些功能翻译出来，就是国民小学墙上到处都写着的&ldo;德智体群育乐&rdo;的标语。台北县政府真正是面面俱到，一个公园同时也是教室、美术馆、游乐场、博物院，等着教化每一个踱入公园的人。

这种公园真令人不寒而栗。看看我们公园外的世界：道路，是让人走的，可是有人觉得路也要发挥宣导教化的功能。于是我们走路时，眼睛还得忙碌地吸收知识；直的标语、横的口号，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眼睛上：尊师重道、消除脏乱、两个孩子恰恰好？火车，是让人乘坐从甲地到乙地的，可是一坐下来，眼睛才闭上，耳朵就开始受训：我们要团结合作、自立自强、努力奋斗、自新向上，我们要？信封，是用来装信邮寄的，一翻过来，跳入眼里就是&ldo;保我民族文化，还我民族自由&rdo;。餐厅，是让人享受食物的地方，可是一面喝汤，一面就躲不过红柱上的贴条：&ldo;注重食品安全，讲究卫生习惯&rdo;，&ldo;大声喧哗，扰人安宁&rdo;。

或者，到淡水看看古迹吧！进入台湾一级古迹的红毛城，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写了字的牌子，不是介绍古迹的解说，而是&ldo;禁止在此小便&rdo;！禁止在此小便？在红毛城？这牌子或许是立给狗看的，但人的眼睛却不得不看，而且看了之后很难忘记。

好，那么到青翠的郊外走走吧！郊外没有&ldo;写&rdo;的污染。看看远山，啊，远山上赫然有几个巨大的字，由糙木剪排而成，不是学校名称就是伟人的名字。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那么看看近树吧！近树，被剪成鱼，剪成鸟、兔、乌龟，反正就不是树。那么走到岩边远眺吧！岩边有个水泥作的凉亭，鲜红的亭柱上，有字：万恶y为首，百善孝为先。到空旷的海边去吧，海边应该只有水天无际。不，海边有个花枝招展的小庙，庙柱上的文字要人及早觉醒，回头是岸。

字字字字字字字，为什么没有人抗议字的污染，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树不是树。

山、水、树，对于某些人，似乎都只是宣传道德思想的工具。我们&ldo;教化&rdo;的过程开始得很早。上了幼稚园，要跟老师唱&ldo;哥哥爸爸真伟大？当兵笑哈哈&rdo;，当了小学生，庆祝儿童节的意思就是站在苦热的太阳底下听校长演讲&ldo;如何孝顺父母&rdo;；中学以后，要诵读青年守则十二条，大学里，作文题目永远是&ldo;为学与做人&rdo;等。离开学校，以为饱受&ldo;教化&rdo;的头脑可以休息一下了，没想到，走路、坐火车、买信封、进餐厅，无处不是教条，无处不是字，霸道地将意义刺进疲倦的眼里，种在已经没有一寸空地的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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