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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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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足元年九月。

天气开始转凉，有条件的人家已经早早制备了炭盆火炉等取暖之物，在长安城东南方向的一所大宅院里，几个年轻郎君娘子神情凝重，跪坐在上首的是位年纪甚轻的郎君，他此时正呆呆地看着前方出神。他右手边是一位身形纤细的娘子，四肢细瘦，但小腹已经隆起，显然已经有孕在身。她的对面坐着一位青年郎君，此时室内并不寒冷，他却在微微发抖。三个人相坐无言，室内静的可怕。

门口脚步声急促，那正在发抖的郎君猛地一哆嗦，看了一眼对面的娘子和上首的郎君。另两个人也听到了脚步声，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三张年轻的脸俱是惊魂未定，仿佛外面正蛰伏着什么可怖的怪兽一般。

来者是圣人三子，当今太子李显，他四十出头，团脸短须，本来他肤色极白，此刻神态有些焦虑，脸上更惨白了几分，看着略有几分滑稽，他一路走来仿佛热的不行，不住地用汗巾擦汗。之前坐在上首的年轻郎君见他来，一下子站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切，叫道：“殿下。”

李显没有应声，看向一旁的年轻娘子温声道：“仙蕙，你先下去休息，阿耶有话要跟他们两个说。”

那个被称为“仙蕙”的年轻娘子神色一下子变了，她艰难起身，李显身后的侍女立刻上前扶住了她。她将侍女伸来的手一把甩开，看向李显道：“圣人怎么说？”

李显又擦了擦汗，依旧说道：“听话，你阿娘就在偏殿，你们一块说说话。”

李仙蕙定住不动，忽然扯出一丝笑意，说道：“看来她是要逼死我们了。我们这些嫡亲的孙子孙女，竟然比不过两个以色侍人的男宠。”

李显皱了皱眉，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带郡主下去！”他此话一出，侍女一起上前，就要将李仙蕙带走。方才的发抖男子直接萎顿于地，而那上首的郎君则缓缓坐下，神色呆滞，尽显颓唐。

李仙蕙有孕在身，侍女们并不敢用很大力气，她性格向来激烈，轻易甩脱了侍女，直直地看着李显道：“您将我带走有什么用呢，圣人恐怕已经下了命令，是鸩杀还是自缢？”她看向了李显身后的内侍，又道：“原来是自缢，她真是好算盘，好算盘。”

李显神情不忍，迟疑道：“仙蕙...”

李仙蕙说道：“耶耶您是圣人亲封的太子，天皇嫡子，这是您的嫡长子，圣人亲封邵王，未来的国之储君，并无大过，仅仅因为说了二张便要赶尽杀绝吗？”

李显眼中带上了一丝祈求的神色，开口道：“仙蕙，你有孕在身，也莫要让阿耶难做。”

这时李仙蕙身后的邵王李重润站起来，轻声道：“仙蕙，你就听殿下的吧。”他接着看向李显，说道：“圣人可有规定时间期限？儿许久未见阿娘和几个妹妹，可否与他们道别一二？”

李显眼圈一红，一行清泪落了下来，侧身一避，并不能回答。他身后一位内侍面露不忍，开口道：“大王就不要让殿下为难了，圣人知道此事后暴怒，本想叫两位大王和郡主一同进宫认罚的，殿下再三保证以后才换得了这不受罪的法子。”

李重润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李显，接着对那内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他又看向李仙蕙道：“你有孕在身，殿下和阿娘会护你周全的，一定，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好好生下来。”

李仙蕙见哥哥说的决然，鼻尖一酸，一串眼泪落下，悲从中来，一口气有些上不来，不由向后仰倒过去，侍女们忙上前扶住了她。李重润看到妹妹情形，先叹了一口气，接着定了定神，后退一步，俯身向李显行了一个大礼，说道：“不孝儿无法承欢膝下，万望父亲母亲勿以我为念。”即使知道很快要经历什么，他依旧表现出一位未来储君处变不惊的风度仪表。周围的宫人内侍见此情景无不落泪，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凄凄惨惨的气氛中。

他身后的武延基如梦初醒，也跟着李重润跪下行了个大礼，他虽是圣人亲侄孙，但对圣人的手段早有领教，本来心中还转过一丝进宫求情的心思，一听那内侍说圣人本打算将他们三个直接带入宫中，心中更是惶惶，他虚长李重润一岁，眼见人家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中羞惭，于是也尽力维持仪度。他行完礼，还是忍不住偷眼看了看一旁被搀扶的李仙蕙，又看向她隆起的腹部，更是悲不自胜，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砖面上，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李仙蕙很快悠悠醒转，看向丈夫与哥哥，又凄然环顾四周道：“眼下二张有圣人庇护可以嚣张，日后必人人得而诛之，他们嚣张又能嚣张到几时呢？你们且看着吧，我们死后，必化作厉鬼，二张永世都别想逃脱。”她此话说得凶狠，每个看过她眼神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显心中凄苦，挥了挥手，两个内侍将白绫放到李重润与武延基面前，而后退出殿外，李仙蕙看向李显道：“阿耶可知，告密的究竟是谁？”

李显低头不语，李仙蕙了然于心，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讽刺：“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今日他看我们的笑话，明日还不知谁会看了他的笑话，不要以为我们死了他便万事大吉，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们会在地下等着他。”她面色已然苍白，脸上冷汗涔涔。

李显听她语气不对，抬头安抚道：“仙蕙，其实...你要做什么？”

李仙蕙身旁的侍女只觉得手上一片滑腻，低头一看，鲜红刺目。她惊讶地叫道：“血！殿下，郡主身下流血，恐怕要生产了！”

李仙蕙哀声叫道：“阿娘！”接着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显大惊失色，连声招呼道：“还不快带郡主下去！稳婆呢，御医！御医！”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李仙蕙扶了下去，鲜血蜿蜒了一路，看起来甚是狰狞可怖。李显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出了殿外，呆立在门口，良久都没有说话。

殿内寂静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两声案几磕地的脆响，一些挣扎之声，而后又陷入良久的沉寂。李显背对着门口，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先前跟在他身后的内侍派人进殿检查了一下，而后此时上前行礼道：“邵王魏王已殁，奴婢这就回宫向圣人复命，殿下万要以身体为重，节哀顺变。”

李显茫然地看向内侍，内侍见他神思不属，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又拱了拱手，就此告辞。

良久，李显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竟然飘起了小雪，他伸出手仿佛是在确认真的是雪花一般，歪着头看了自己的手心半天。他手掌微微颤抖，掌心指印宛然，他看了又看，却没有勇气回头看看自己的儿子和女婿，最终他颓然跪倒在大殿门口，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