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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众之声,威震天地。子昊唇锋轻轻一挑,“赤焰军百战威名,千乘之师,十万之众,你们可有惧怕?”
“不怕!”应答之声滚滚传出。
王师日前一战灭楚,士气正盛,当此一喝,端的军威震日,万声如雷,令人心头血脉贲张。
震呼声中,且兰目不转睛地看着铁潮一般覆盖原野的大军,脚下大地的震动一直传到心底,激荡不休。叔孙亦催马近前,徐徐说道:“看来王上立时要对宣国动兵了,这场仗更胜楚国之凶险,却来得比我们预想的都要早。”
三十六道浮桥缓缓降落,九重城门大开,中军左右,苏陵、靳无余分率大军入城。
东帝更换九章纹衮龙王服,玄裳冕冠,登车乘辇。高扬军前的墨色王旗,衬着夭矫金龙招展如风,在三千禁军列阵拥护之下,当先自中门而行。其后数万铁骑战士,兵分八路,衣不卸甲,马不解鞍,万军前行踏步如一,威严杀气,震撼帝都。
幽、襄两朝数十年间,帝都一直兵疲将弱,凡有战事,败多胜少,以致诸侯凌弱王族,四域频遭战火。今日大军回师,强楚灭于一夕,王师军威昭然,帝都臣民无不震慑,几乎是空城而出,相迎于道。王城之前,丞相伯成商也早率文武众臣出城跪迎。
临近雍门,王驾徐徐停下。苏陵、靳无余同时抬手,身后六军列阵,数万人不闻一丝声息,唯有王仪军旗猎猎招扬。东帝起身步下车辇,回眸扬袖,向和他同乘而坐的女子伸出手来。
千军万马前,炫金般的阳光逆风洒落,仿佛在他唇畔勾勒出淡淡笑痕,映照修眸若海,一片清冷无垠。且兰微微一愣,抬起手来,雪衣玄袖纠缠风中,子昊亲自扶她下车,携她一同向王城走去。
便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无异于当众宣布了且兰女王今后的地位,以及她在东帝心中的分量。前方伯成商神情一动,快步迎上,率三公重臣当先跪下。
不过数月之间,这辅国老臣似乎比先前苍老了许多,白发皓首之下,面容更加苍古瘦矍,俯首间声音也略带颤抖,“老臣……终于等到王上回来,可以放心了。”
子昊温声道:“这些日子朕不在帝都,辛苦昭公。传朕口谕下去,一个时辰后,召众臣九华殿面圣。”
伯成商眼神微震,抬头看向迎面驻扎的大军,欲言又止,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且兰被子昊牵住手掌,与他并肩同行,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落入眼中,心里却莫名闪过他如雪的目光。分明是轻扬的唇角,分明是笑容淡淡,但他的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那样深,那样冷,偏又清冽透彻不见一丝杂质,仿佛是因着某种无疑的决断,使得他连素日温雅的容色也不再保留。此时的东帝,与洗马谷中那个翩然的男子,碧竹山庄温润的子昊,仿佛是两个灵魂,两个世界,谁也走不进,谁也触不到,谁也看不清。
这种异样的感觉始终萦绕心间,且兰尚未来得及仔细思量,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叫道:“子昊哥哥!”
长明宫前,绛衣红裙的含夕自云阶之上飞奔过来,待到子昊面前,惊喜的笑容还未褪去,眼中已浮出泪光,猛地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子昊眉目微垂,随后轻轻抬手抚上她的肩头。
含夕抬头抽泣道:“子昊哥哥……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送回帝都?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
数日未见,这一直在宠溺爱护下长大的娇贵少女显然憔悴了不少,楚楚清减的小脸我见犹怜。子昊声音清柔,恍若冰水丝丝泛流,“军中多变,朕怕你遇到危险,便着人先送你回来。怎么,可是帝都不好玩?”
“不是,帝都很好玩,有很多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兽。”含夕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摇头道,“可是,我总想起王兄、王嫂,还有皇非……他们说楚国亡了,这是真的吗?我不相信,皇非怎么可能战败,有烈风骑在,大楚怎么可能亡国?是不是赫连羿人,还是姬沧?我不信皇非会败给他们!”
面对含夕一连声的追问,且兰暗暗叹了口气。莫说是含夕,就连她至今亦不能完全相信烈风骑当真已经战败,而事实上,若非宣王姬沧挥军倒戈,与东帝临阵联手,更兼昔国、九夷两方双重夹击,封锁了所有退路,接天台一战的结果,恐怕便不像如今这般乐观。
饶是如此,烈风骑最后的反击亦令王师方面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最后动用连环火弩封烧绝谷,方歼灭其主力。而据可靠的情报,方飞白所率神翼营三万精兵在宣军伏击之下几乎全身而退。东帝之所以下令毁坝淹城,摧毁上郢,非但是要扫平楚国水军势力,断送赫连羿人,更是斩草除根,不给少原君府,亦是楚国留下任何复苏的可能。
多年亲历战场,统率兵马,且兰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东帝此举的用意,但自问纵是万全之策,换成自己,也根本无法做出那样冷情的决定。
对于战争,男人永远要比女人更加冷酷,就如女人对于感情,永远要比男人更加缠绵。
皇非的剑锋,东帝的布局,姬沧的狂肆,水火的无情,接天台一战是且兰见过最为决绝,亦是最为惨烈的战争,至今思之惊心动魄,更无法想象含夕要如何接受。她看向子昊,不知他要怎样回答,却只见他微笑如旧的模样,仿佛她一路至今的感觉都是错觉,他的温润从容依旧如此迷人。
这时候,子昊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含夕唇边,柔声道:“朕之前答应送你一样东西,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澄静柔和,似乎有着某种宁静的魔力,可以涤清所有的不快与烦恼,更加令人感到信任,含夕愣了一愣,秀眉微蹙,露出思索的神情。
子昊转身拍手,后面黑衣影奴怀中抱着一样事物,趋步上前,单膝跪倒。
含夕眨了眨眼,白瓷样的小脸上泪珠未干,撇了嘴问道:“是什么呀?”
子昊负手挑眉,但笑不语。
含夕终忍不住,伸手将那影奴怀中抱着的玄色貂绒掀开,一见之下啊地叫出声来,原本含泪的俏眸晶莹闪亮,透出意外的惊喜。且兰心觉好奇,不知子昊弄了什么东西,哄得这小丫头破涕为笑,亦移步上前去看,只见那影奴怀中缩着一只小兽,通体洁白无瑕,正雪球样蜷成一团,埋头爪间大睡特睡。含夕将貂绒掀起时,它似是受到惊动,略透粉色的小尖耳朵微微颤动,半眯半醒地睁开眼。
“哈!和雪战一模一样!不不,比雪战还漂亮!”含夕指着它清透湛蓝,琉璃一般的双瞳开心叫道,“是给我的吗?子昊哥哥,是给我的吗?”
“自然,朕答应过你,送你一只和雪战一样的灵兽。这只云生兽是朕特地命人去惊云圣域,寻了许久方才得来的,比雪战还要幼小一些,往后你只要悉心调教,它便会像雪战一样灵通。”子昊伸手逗弄那小兽,小兽凑前嗅了嗅他的手指,眯着漂亮的双眸低鸣一声,露出顺服的神态。
含夕急着叫道:“让我抱抱它。”从影奴手里接过小兽,满眼喜色。她毕竟少年心性,不记忧愁,方才还抓着子昊追问着的事情,此时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一心只关注这新得的灵兽去了。
且兰不料子昊有心寻了这么样法宝,想必是早有准备,看他一眼,倒也微微松了口气,心觉若在帝都之中保守秘密,含夕纵知亡国,但永远不知真正发生的事情反倒自在快活。在东帝的庇护之下,至少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感觉到她看来的目光,子昊转眸相视,依稀笑了一笑,但那微笑之中却有种人所未知的,难以揣度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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