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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残殇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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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娘吸吸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寒气，感觉身体都凉了几度，微微抱住胸前衣裳，正想进屋……

沙沙，沙沙沙……远方有脚步传来，因为没有明亮的晨光照耀，张二娘看不清远方的人影，待得人走近了些，她却是有些吃惊，看了那人一眼，立刻假装不经意地移开了目光，往前走了两步，进入门内……

当那人身影掠过屋门外，她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只见那一条苍森布满青绿色石苔的小巷中，一抹如鬼影般的白色飘飘忽忽地摇曳着衣角，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直到消失不见……

张二娘奇怪地拧拧眉，心中觉得奇异，这大清晨里，按说很少外人经过这里，而且还一身白衣，刚才，她见着那人的面容，实是有些沉穆得可怕……

她的眼眸慢慢从远方收回，不经意地，朝那人行来的方向看去，忽然，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景象，有些吃惊地张开嘴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白色的身影，一个，两个，三个，像在白日里行走的鬼魂一般，带着令空气中逾发冰寒的压抑，缓缓地走过张二娘的门前，他们的行步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行路之人，他们的脸上，身上，带着寒意沁人的露珠，脚下的鞋子也沾满了泥泞与寒露，踩踏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地面摩擦声，但他们的眉宇眼神中，都没有一丝疲惫，只是深沉地看着远方，仿佛那处有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张二娘一只脚迈出房门，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她一时说不清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是感觉深深地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到了……那些人行走而去的背影像有某种冷冷的带着寒意的针一样的东西，轻轻地扎在观看者的心一般，有些微微的伤感，有些微微的痛，又像是有人在某处弹奏着无声的哀乐，将天地间的颜色都染成了半暗，天空中半明未蓝的晨曦也像是在应和着乐声暗暗地叹息，暗暗地悲泣……

……

朝阳升起，浓雾微散，一个残破的院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一身褴褛全是补丁，坐在一只火盆前，枯黄充满烂疮的手微微颤抖着，手里是一沓纸，这纸与平常富贵人家白皙光滑如雪的平纸不同，而是旧得发黄，又有些折旧的草纸，上面纸迹很粗糙，并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纸边有些油迹与发皱，有几张甚至有些破边，又被小心翼翼地粘上，看得出是人经常揣摸所以显得特别破旧。

那人神情有些呆木地看着半空上微微绽露的晨光，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目光从灰明得压抑的天空慢慢移到自己的手上，看着手中的那些纸，指尖轻轻颤抖着，此时，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大风刮来，吹得男子手中纸片裂裂作响，男子眼神失焦地看着那如蝴蝶般在风中飞舞的纸，眼中慢慢没过一丝悲怆……

身后屋门“咿呀呀——”一声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老佝偻的老妪，银发的头发下尽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油光，她看了看手中儿子留给自己的早饭——一个菜糠团子，咽了咽口水，又不舍地放回怀里，准备晚些实在太饿了才吃，她有些奇怪地打量起坐在庭院子里的儿子，一往这个时辰里，他早就起身就着晨光看书，每日里为了能多读些书，他每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晚上若不是星稀无光，就是就着月光他也要看书看到三更，没想着今日他却一反常态，书也没看，而是呆呆地坐在庭院中央，像是一个木偶一般……

她拧起眉，扬声叫唤：“儿啊，你怎么今日不读书了呢？不是说准备投书吗？”

话声传进男子耳中，他抖了抖肩膀，仿佛这里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灰暗无光，漫天大雾，仿佛初起的旭日之光也透不进这苍茫悲冷的天穹，他嘴唇颤了颤，任何想说什么，可是张开唇半天，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告诉母亲，他还是会继续看书的，因为这是他们这个卑微又绝望庶民出身的家庭的唯一希望，可他又不敢告诉她事实：他们这种低贱平民出身的人，哪怕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因为出身低微也没有一点机会，各大世族门阀学派都会拒他们于千里之外。在这广袤的大殷国土之上，没有他们这样的平民施展才学的机会。

而曾经，一个人，打开了一扇门，给了他们这些人一个机会，给了他们一线希望。

从此之后，他们好像看到了一线曙光，而已经放弃希望的自己，从那时候开始疯狂读书……

他曾以为，自己的希望出现了，自己的机会来临了。

但是昨天之后，他却知道……就再无可能了……

这世界，又一如之前。

绝望，黑暗……绝望得让人恐惧，黑暗得令人崩溃……

一滴泪，慢慢地从才不到四十，已经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过，他不甘地闭上眼睛，将悲伤和愤怒一起掩盖在眼眸之中，仿佛这样，才能压抑住自己内心深处无尽的悲嚎与疯狂……

这些书，也没有用了……

他手指一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地扯开他的手指一般，手中的纸张缓缓从空中滑落，慢慢地坠入他脚边的火盆之中，火舌迅速舔上发黄的纸张，燃起桔黄色的火焰，黑色的烟起腾然而生，发出啪啪的燃烧起，伴随着身后老母的尖叫：“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