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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妍皮痴骨负妖生（第1页）

“天须无恨我无心（..）”！

三月二十六乃是杨朝客的生辰，此时刚刚三月出头，是以水盈前往青州走得并不仓促。她之所以提前独自出离开十地弥卢岛，倒也不仅仅是为了去青州与杨朝客相会，更是为了去往终南无极观，要亲自寻访梅鹤溪的下落。

那姓梅的老道人不肯加入阿修罗道，却与阿修罗道又颇有渊源。当年，水如镜就是为了此人，将王女之位让给了慕容晚，而她自己则放弃处子之身，与梅鹤溪生下了水汇川和慕容汀一双儿女。而水盈三姐妹，便正是水汇川的女儿，也就是说，按血脉算来，那梅老道正是水盈的嫡亲祖父。只不过水盈此番可不是要去与那不识抬举的老家伙叙旧，而是要杀之而后快。

彼时被困在九离山后山的山洞之中，从风儿口中得知她自幼跟随老师父在一心观中长大，水盈就已经猜想明白，那个什么“老师父”，必定就是那个总在暗中给自己横添麻烦的梅老道。这个梅鹤溪虽然看似闲云野鹤，说什么从不过问世事，其实神神鬼鬼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风儿藏身在他当年亲手血洗的一心观里，一过数年无人察觉，而那个一心观，乃是当年锦王招募杀手的一个隐秘藏身之处。再一想到梅老道将风儿养在身边的目的，更教水盈寝食难安：到底他对那些隐秘知道多少？他又是如何得知那些隐秘的？他还做了什么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比风儿大两岁的暮宇，莫非就是……这林林总总，都让水盈觉得，必须亲自除掉这个多事的老家伙，否则迟早要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自水盈重回十地弥卢岛上之后，便立即命莫三友派人四下里去探查梅鹤溪的行踪，尤其仔细查访他旧年曾经重游之处。另外，水盈疑心那梅老道为避人眼目，可能已不再做道人打扮，便将所有年纪类似之人都细细暗中访查，唯恐有所遗漏。

许是功夫尚未做足，也或许是梅鹤溪确实已经仙游，眼看查访了快一年，也还是并无所获。正当莫三友唯恐水盈怪罪自己办事不力之时，也是机缘凑巧，莫三友的一个手下路过姑苏，竟然在街上遇到一个长相酷似魅鸑修罗水无昔的女子，便回来当做一件奇事说给莫三友听。而那些日子，莫三友亲眼见水无昔时时跟在水盈身后形影不离，断然不可能出现在姑苏，思量再三，莫三友便将此事悄悄报给水盈知晓。水盈闻听，立即便命莫三友飞鸽传书给得力之人，务必速去捉拿那名女子，同时，此事决不能让水无昔知道半分。

派去捉拿的人有去无回，那女子也从此不见踪迹，莫三友派人详查，得知与那女子一同不见踪迹的，还有那女子的曾祖父，听说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清瘦老者。

水盈得知此事，顿时大为震怒，几乎要将莫三友杀掉。幸亏莫三友当时一见失手，为图将功补过，在周围细细查访，将这祖孙二人的来历打听清楚。

原来，那名须发皆白的清瘦老者姓陈名镜，乃是自临安迁来，已在这姑苏城里居住了五、六年，因他画得一手好梅花，便在城中一家画局中给人作画为生，相识的人皆称之为陈翁。他身边只有一个曾孙女，名叫步烟，因患有眼疾，平素极少出门。这陈翁虽一向讷于言辞，但为人十分谦和，故此与周围邻居相处倒也融洽。这忽然一夕之间，祖孙两个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踪迹，邻人们也都甚为奇怪。

莫三友又着人多方暗查他们来姑苏之前的情形，得知步烟曾说起过她小时候叫做莲笙，以前家住在钱塘。又奔赴钱塘打听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查知钱塘卧云庄有户姓宗的殷实人家，无儿无女，曾经买过一个两岁的小女娃娃取名莲笙，很是疼爱，还让她在五岁上去读了女学。许是积累多了善事，那人家的主母后来竟又接连生下了一儿一女，取名莲清和莲泓。一家人过得很是和美，不想那莲笙在八岁上忽然间没了踪影，众人都说是给坏人拐了去，宗家主母寻了许久，为此还生了一场大病。

再往前查那莲笙在两岁之前的来历，又查到她之前是被人寄养在杭州左近的一户种茶人家里。那年，钱塘江一场大水，不少人家好容易逃过了水灾，却没能躲过随之而来的瘟疫，这户人家也是在此时死得只剩下一个女人，最终将孩子卖了出来。

而当莫三友再去寻找这户寄养人家的女人，打算据此查出当年到底是谁寄养了这个孩子、以及孩子身世的时候，最终却得知，那女人卖了孩子之后第二年就死了。线索就此中断，再无人知晓那女孩子的真实来历。

水盈自然知道当年水凝一胎双生，因为当年只需要用一个孩子去与林芳伊的孩子偷梁换柱，故此另外一个孩子，水盈就交由罗崇恩处理干净。此时忽然间这世上又冒出一个与风儿长相酷似之人，不由得让水盈对罗崇恩也起了疑心。于是，水盈终于还是饶过了莫三友此番办事不力之过，命他除了继续寻找梅鹤溪和步烟的下落之外，还要暗中追查当年梅鹤溪收养的另外一个名叫暮宇的孩子到底是何许人也，更重要的，是命他暗中派人详查罗崇恩这些年来的一言一行。

谁知水盈此行刚刚走到终南山附近，忽然接到手下密报，说是罗崇恩送来急报，那个已经死了一个妹妹的安平郡王，竟然还要将另一个妹妹也嫁给杨朝客，杨朝客收到钧旨，今日已经动身去了安平郡王所在的杭城。

水盈心中狠狠一痛，也不想再去寻那该死的梅老道，临时决定改道，急急直奔杭城而去。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闲步在杭城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水盈反倒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杨朝客？见了面又当如何开口？难不成要自己拉下脸面，去跟杨朝客说“我水盈不许你娶别人”？

独自走了良久，水盈越走越没情绪，便在西湖边找了间生意清淡的酒肆，拣了里面张最清净的一张桌子坐下，明知那小酒肆里的酒质低劣难以下咽，却还是捏起酒杯吃了一口。之后，水盈便静静望着烟水迷离的远处，似乎不过是想悠悠闲闲歇个脚，其实却是满腹心事拿不定主意。

或许，杨朝客此时已经答应了安平郡王的婚约，不日就又要披红挂彩喜做新郎了。

那安平郡王共有一嫡四庶五个姐妹，数年前嫁给杨朝客的升平翁主乃是嫡出，此番要嫁的，则是庶出的新寡小妹。听说，是这位小妹主动向安平郡王提出，要么终生不再嫁，再嫁便只要嫁给这位曾经的姐夫。

妹子短命乃是天意，安平郡王自是无可奈何，但命断亲不断，反而对杨朝客这个妹夫愈发赏识，如今要亲上做亲，安平郡王自然很是赞成。

而郡王妹夫杨朝客，这些年已在官场做得顺风顺水，如今又得郡王最小的妹非君不嫁，想来无论如何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水盈自己，只要还做着这个王女，就不能失了处子之身，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朝客与旁人亲热恩爱，软玉温香抱满怀……可要自己为了他放弃王女之位，又无论如何舍不得。自己生来就是做王女的，难不成自己吃了这许多非人之苦，到头来却要做一个每日里只围着个男人转的寻常闺中妇人？笑话！

水盈正出神间，忽然听得邻桌有个小女孩一声惊叫：“妈呀！蛇！白蛇！”

酒肆中的人都循声望去，只见酒肆陈旧的屋梁上，悠悠然游过一条尺许长的白色小蛇，口里还时不时吐出通红的蛇信。

小伙计原本正端着一盘花生准备上菜，此时抬头一见之下，赶忙把托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咕咚”一声就跪在地下，朝着那白蛇所在的房梁方向连连拜倒：“白蛇娘娘，您大驾光临小店，可是要喝酒啊？”

店中众人见他如此，也都不禁转头望了望窗外不远处的雷峰塔，随即便也有人跟着跪拜了下去。

那白色小蛇却根本不理会众人是惊叫还是跪拜，只悠悠然自顾自地游过屋梁，钻入屋角的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一直见白蛇去了，伙计这才站起身来，口里还兀自叨叨着：“哎呦白蛇娘娘现身，大吉大利。”转身又赶紧把一旁跪着的一个老者扶起来，拿自己的袖子给老人掸膝盖上的尘土。

那老者颤巍巍地立起身来，拍着那伙计的肩膀道：“哎哟阿和啊，看来啊，传说这是要成真呐，白蛇娘娘是真的就要从雷峰塔里出来了？”

伙计搀扶着老者重新坐下，又手脚麻利地把托盘里的花生送到前面的桌子上，点头哈腰地请那客人“慢用”之后，才又返身回到老者桌旁，继续道：“可不是嘛，这可已经是娘娘第三回现身了。”看周围人都往他这边瞧，将腰杆儿一挺，颇有些洋洋得意，“您说说这是不是缘分？白蛇娘娘就看上咱们这个小店了，这三回现身，那可都是在咱们店里头。我们掌柜的头几日专程去问过净慈寺的持真长老，长老说的是‘随缘，由它’。我们掌柜的回来后，就叫我们可千万别去招惹娘娘，白娘娘心善，只会保佑咱们，不会伤害咱们。”

众人里有跟着点头的，还有合掌念“阿弥陀佛”的，一旁那个最先瞧见白蛇的小姑娘却还有些瑟瑟发抖，于是她阿爷便将她搂在怀里哄着，又指着雷峰塔，给她讲白蛇娘娘和许仙之间人妖相恋、又被法海生生拆散的故事。

水盈一直坐在角落里，手捏酒杯，静静听着众人议论那痴心的白蛇与痴心的书生，忽然心中暗暗一声叹息：那白娘子和许仙，人妖殊途尚且能有同心之望，而我与杨朝客，难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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