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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北有落红（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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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红不是无情物，化春泥更护花。

估么着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吧，落剑城像是被草草扑上了一层极淡的白色胭脂，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丝沁入骨髓的清冷与凉意。天还没亮，街道旁就已经断断续续摆好了几家热气腾腾的晨食摊位，他们习惯了一年四季日复一日地维持生计，忙碌，却很知足。

落剑城原名清河城，本是占地不过百里籍籍无名的一座清净小城，后来一位尹姓女子带着一把剑进入了这里，当着数百护城甲士与上千百姓的面一剑斩杀了当时已是小宗师境界的清河城城主，众人只记得那天青云之上似有落红缤纷飘飘洒洒而下，然后就见有一剑从天而降引春雷滚滚不绝于耳，而武力冠绝整个州郡的清河城城主还未做出丝毫反应便被那一剑瞬间刺透胸膛当场死绝，再到后来，她理所当然的坐上了城主之位，清河城也因那一剑之威改名落剑城。直到那时落剑城的老人们才依稀记起，数年前城中好像有那么一户尹姓大家由于得罪了老城主被一夜之间灭了满门，只有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娃拼死逃了出去。

落剑城外，一身布衣的白眉老僧和一个十二三岁的稚嫩少年自不远处慢悠悠走来。在临近城门的时候，一只冰冷长箭突然以雷霆之势从少年身后刺空而来，白眉老僧本是双手自然垂落，见状冷哼一声，布衣长袖轻轻一挥，长箭便在半空中骤然停滞，折为两截无力掉落在地上。少年头也没回，只是肩头微微耸动，紧握拳头。这已经是多少次了，开始时他还惶恐不已心惊肉跳，可像这般神出鬼没的刺杀经历多了，他竟也开始慢慢习惯，然后就是一股莫名的愤怒在胸腔里愈烧愈旺，凭什么！少年眼神冷冽，脚步却依旧不紧不慢，他抬了抬头，凝视着巨大城墙上的恢弘匾额，落剑城，呵呵，听说，父亲的旧友，在这里呢。这二人不用多说，自然就是从红叶村里出来一路西行的不知和尚与少年张三了。

不同于其他地方，落剑城的城主府门前有些冷清，众人都知道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城主大人喜欢清静，所以才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当做府邸，所以平日里府邸周围鲜有热闹场面，连过路行人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大声喧哗，毕竟里面那位，可是一剑斩了老城主的绝世狠人哪。老管家安虎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一老一小，笑意盈盈。他习惯了对谁都和和气气笑脸相迎，但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老管家要是整起人来，就算哪天不经意想起来都会遍体生寒呢！

“两位到城主府有何贵干？”老管家声音带着年迈者该有的暮气，但温和的语气让人听着心里舒坦。“阿弥陀佛，老衲白马寺不知，劳烦施主前去禀报一声，就说有旧友后人来访。”“旧友后人？”老管家眯起眼睛，看向那个衣着淳朴眼神却异常淡漠的青涩少年，有些疑惑。

说起来，其实就连他这个七窍玲珑熟谙人事的老人精对于自家这位城主大人的脾气秉性都摸不清楚，他眼里的城主大人很少与下人交流，甚至都很少说话，她总是坐在临近湖边的小亭里对着自己的佩剑发呆，或者就在府内的赏春园里默然练剑，老管家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的轻轻上扬，城主大人的剑舞，真的是好看呢！

“两位稍等片刻，待我前去禀告一声。”老管家收回思绪轻声说道。“不必了，带他们进来吧！”老管家刚要转身进门，就听到一声清冽女音在耳畔突然响起，他顿了顿身子，转过头，笑意更浓，“两位，城主有请。”

好美啊！张三愣愣的看着眼前那个翩若惊鸿悠悠剑舞的白衣女子，眼神有些痴迷。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白衣女子衣袂飘飘，脚步似蜻蜓点水在满庭红梅之间来回穿梭，手中长剑如流云游蝶一般轻灵舞动，像是在九霄琼楼之上起舞弄影的绝美仙子。张三突然想起那年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指着满山红叶似哭又似笑着念出的那句诗：“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哪。”

风静，剑息，白衣止。女子长剑归鞘，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张三，她冷漠道：“你在我这儿，不必担心自身安危，若想习武，我便找人教你，若想从文，我也不会阻拦，但我只给你十年时间，到时候，报的了仇你便去，报不了，你求我，我可以替你去。”白衣女子说完不等张三回话便径直离开，在庭院拐角处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哦，论起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姑姑。”张三嘴角抽搐，默然，无声。

为一城之主的白衣女子并没有回房间，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城头，她望着城门外的幽幽古道和络绎不绝的人群，突然想起他来。自从那天他救了她，那个白衣如雪羽扇纶巾的清瘦身影就彻彻底底印在了她脑子里，她喜欢看他穿白衣，喜欢他读圣贤书写极好看的字，喜欢听他不知来自何处的清幽小调，学他在半山腰的紫竹林里轻灵剑舞，喜欢他对人说话时，眼角眉梢处不曾凋谢的温纯笑语。

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长剑春泥，眼中露出外人不曾见过的温柔神色。这是那年过生日时他送给她的，剑鞘上还有他亲手为她刻上的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春泥更护花。她还记得那时他看完她用春泥异常高兴的剑舞之后轻轻摸着她的头柔声说丫头啊，这把春泥和你很配呢。是啊，因为，她本就叫做尹落红。

后来，有个自称是他师弟的黑衣男子来找他，他们喝了很多的酒，说了很多的话，她就在一边看着他从未有过的畅快淋漓，不知为何，也很满足。黑衣男子只呆了一天便走了，他没去送，只在自家门前望着黑衣男子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他对她说那是他的小师弟，天赋绝顶只是命不好，他说这次相见之后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说小师弟这次来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他说小师弟嘴硬心软，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他说了很多，但她记得最深的就只有他那从未流露过的郑重神情，“丫头，如果有一天为师不在了，我希望你能找到我师弟的孩子，照顾好他。”她听完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城头之上，落剑城城主尹落红朱唇轻启，一道冰冷声音在西北大地骤然炸起，“自今日起，罗刹宫所属不得出现在落剑城百里之内，违令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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