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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京华烟月3（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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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带二姐去琉璃厂，惟勤议院有事便没有相陪，只约了中午一道吃饭。没有惟勤长眼，我不敢多买，转悠了半天只选了一方石砚，年代摸不准，只是觉着其上雕刻的山川运用了蕉叶白的石纹，构思风韵倒有个文人砚雕的谱儿，算个精致玩意儿。二姐挑来挑去，一般般的物件委实入不得她的法眼，可入得法眼的偏又没有恁多钱财来收，转悠半天铩羽而归，直说要回去问大姐借了钱再来。

中午和惟勤约在新丰楼，惟勤还带了一个朋友，竟是来北平时在火车上遇见的年轻人，二姐见了他先是一惊，然后脸上一红，随后便不再说话，还是我迎上前去打了个招呼。惟勤见我们认识却也不惊讶，只带着我们进了饭馆，那瞭高儿的上前迎着惟勤道：“哟，老没来了您，四位客快里面请。”十分殷勤的引着我们上了二楼雅间。惟勤问了各自忌口，向伙计要了白菜烧紫鲍、油爆肚丝、天梯鸭掌、烩三丁儿几样菜，又特地给二姐要了份杏仁元宵。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二姐嗜甜？”

惟勤笑道：“这几日在家吃饭，稍有留心便也知道了。”

我有心取笑他怎么不见在我的口味上如此留心，但见那年轻人在一边正给二姐斟茶，取笑惟勤难免捎带上他，便扯开了话题，道：“不知这位兄台何处高就？”

惟勤一脸惊讶：“你不是认识他？”

我一愣，他这样子讲，倒像我合该知道这么个人物似的，便只好解释道：“只是在来的火车上见过一回，并不曾熟识。”

那年轻人此时放下茶壶开了口：“舍妹大婚时我只送到喜轿，并不曾到夫家，故此未曾见过。”我听了又是一怔，那年轻人又提起茶壶来与我斟茶，我忙起身道不敢，互相谦让了一回才又落座。

惟勤顿足笑道：“上午去了趟报社，正好见到玉笙兄，想着你们正是连襟，年轻人一起吃饭也热闹，就拽了来，到不成想你们还未曾谋面，那这顿饭，吃的更加划算了。”

我这才顿悟是傅玉琅的哥哥傅玉笙，想到火车上二姐还吐了人家一身，赶紧起身道：“原来是玉笙兄，先时未得上门拜会，火车上又多蒙您关照，今日我且饮了这杯茶，一为赔罪，二来聊表敬意。”

傅玉笙也起身笑道：“三少爷这话说的过了，我们平辈相称，哪里说得上这些？”

惟勤笑道：“你倒是让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数罪并罚也好，一见如故也罢，怎么说也得有坛花雕应应景吧？”

傅玉笙笑回道：“茶亦醉人何必酒，不过是份心意。”

我抬手举杯敬道：“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一时上了菜，大家边吃边聊。原来傅玉笙在北大读书，经常往报馆投些文章，尽是些磅礴气象，编辑老秦看了难免怜才惜才，回信也多用些心思，一来二去的成了忘年之交，有时也叫他去报馆帮忙。惟勤在政府里头，难免与报馆有些来往，老秦见他不带官场习气，竟是个性情中人，又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由多加青眼着意结交。只不过报馆里多是些戴眼镜抽水烟的老家伙，两个年轻人在报馆就慢慢走的近些，久了竟成莫逆。

我听了拍手笑道：“可见缘分二字，大有讲究，你二人现在又添了这么一层亲戚关系，以前怕是未曾想到吧？”

惟勤笑道：“你说的很是，我以前还未想跟你有什么干系呢。”

我看了看正在吃元宵的二姐，不怀好意的笑了：“说不定我们的干系，还不止如此。”惟勤已知二姐婚约，大概是怕她女孩子家家禁不起玩笑，便没有接话。我正说的兴高采烈，冷不防桌子底下有人踢了我一脚，疼得我呲牙咧嘴，那边惟勤、玉笙都投来关切目光，唯有二姐一人埋头，心下了然，便也不敢放肆了。

这时一人过来与惟勤打招呼，浑身的做派一看便知是惟勤议院的同僚。长的虽不好看，衣着却十分精致，只是一双眼睛不住的往我二姐身上溜。惟勤觉察出来，便催促道：“郑秘书长不是还有信件让你去送？你老兄倒有工夫在这里磨蹭。”

那人道：“这不是许久未见贤弟，甚是想念……”

惟勤笑着打断道：“你还是换套说辞罢，你我二人有的是聊天的时机，若是耽误了郑秘书长的工作，我可担待不起。”好说歹说的撵走了他。

先时因为那人造次，我心中便不痛快，看着他下楼出了馆子，便冷冷问道：“这人是干嘛的？”

惟勤冷笑道：“未曾深交，只知道他的功用，和陆云的那只大黄狗差不太多。”

二姐闻听此言抬起头来，忍不住问道：“你们议院里头还专养个人传书送信？”

惟勤道：“议院自然没有这个位子，只不过事在设置，有人安心要有个送信的秘书，养一个也无妨。”

我一听，暗想不光这人在议院里头与惟勤不对路子，只怕他那位上司——郑秘书长也没少得罪惟勤，便笑向惟勤道：“这是不是就叫，名士之狗行人事，恶主养客作犬为。”

惟勤听了点头称是：“养的什么客暂且不论，恶主之名倒是坐实的。”

那边傅玉笙笑向惟勤道：“三少爷刚来，你可别让你自己的情绪影响了他识人断事。”

惟勤不服道：“难道我说的有错？那姓郑的开罪老师，还有理了？”

原来惟勤师从蒋公，与议院的郑有为郑秘书长正是一门师兄弟，本来是多一层亲近的。然而郑有为近来确实有为有位，兼袭了西方的风气，渐渐地便不把这许多人放在眼里，前几日更在蒋公寿辰上把蒋公的一番文论批得体无完肤，气的蒋公当场就要与他断绝师生关系，整件事在北平城里吵得沸沸扬扬，我也有所耳闻。

此时却听傅玉笙开解道：“这位郑秘书长也不是全无是处。依我看，这人品上的狂徒需要教诲，学界的狂徒不妨姑妄听之，那郑秘书长既有文论之心，如果现场笔墨伺候，成就滕王阁的一段佳话也未可知。”

我笑道：“或许这位郑秘书长真有通天的文才，但实在是不该在老师的寿宴上逞能，当着恁多人的面儿给老师没脸，只怕蒋公再好的脾性也禁不起这一出。”

傅玉笙笑道：“这你就错看了蒋公，他一辈子沉潜治学，平和为人，教书论道自然授的是谦和之道，偏偏那郑秘书长却是个有一说一的本真性情，常常不顾场合与他人针锋相对、计较短长。蒋公大概是觉得自己教学无方，教出这样胆大妄为的徒弟，此番不过是想趁此机会敲一敲他罢了，与自己的颜面倒没什么干系。”

我想了一回，果然是这么个道理，便道：“这倒是了，老一辈讲究谦和，新一代讲究个性，有些矛盾碰撞本就在所难免。倘若师生双方能够为学理学格，恪守立场的争论一番，保不齐会是一场变革。”

惟勤却冷冷道：“只不过这番敲打，还是得有人参悟了，才不枉费老师的一番苦心。”

傅玉笙点头：“师道文心，古今一也。只不过郑秘书长在议院里春风得意，浮云遮眼，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领会不到蒋公的苦心。”

惟勤突然一拳打在桌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现在的风气有问题，议院上下，乌烟瘴气，阿谀奉承者有之、夸夸其谈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饶是个好人物，浸了这染缸，也难保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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