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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和明玉的小秘密（第1页）

小学四年级的那个冬天，天气特别的冷。虽然不知道气温究竟是多少度，但我却深刻地记得我被冻成什么样儿。那天放学我穿着那种加厚毛毡底烫绒面的棉鞋，身上穿着我妈亲手给我做的絮着厚厚新棉花的棉袄棉裤，外面穿着外套和裤子。最外面又穿了一件长到膝盖处的棉猴儿。也许有人不知道棉猴是什么东西，这里我简单做一个说明。这棉猴儿其实就是一件棉大衣。外面一层是宝石蓝色的涤卡布料，里面是那种深棕色的人造毛，还有个大毛领。当时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叫棉猴，后来才知道这是从北京传来的叫法。不过我估计是因为里面那层人造毛的颜色很像猴子毛吧。这棉猴儿是我捡的大爷家姐姐的剩儿。她穿着小了，我就接班成了它的主人。

除了穿在身上的装备，我还戴了毛线织的跟围脖连在一起的女巫帽和花布棉花做的棉手闷子。然而，我妈为我准备的层层防御并没能帮我抵住那天下午的寒流。放学的路上，在离家就剩不到二百米的地方，我看着触目可及的家委屈得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眼泪流在围脖和棉猴上，瞬间就结成了坚硬的冰。靠着骨子里残存的一丝不走回去就会被冻死在外面的理智，我坚持着哭到了家。回到家，脱了鞋，那双被冻得通红的脚直发痒。我把书包帽子手闷子棉鞋棉猴像扯卫生纸一样三下两下从身上扯吧开，爬上了奶奶家的热炕头。把脚伸到被褥卷下面，身上裹了一个小被子，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正揉搓着我那双冰凉的小脚的奶奶哭诉我爸对我的忽视和不疼爱。让我纠结的理由就是别的同学爸爸看天冷都骑自行车去接他们放学了，而同样拥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我爸却没去。最后在奶奶对我爸爸的声讨和批判声中，我平息了内心的委屈和不甘。在爷爷给我冲的一碗甜甜的麦乳精水中，我停止了对我爸地控诉。在我爸答应给我买一瓶橘子罐头的条件下，我原谅了他。

我妈跟我爸的感情不太好，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因为我爸受到了牵连。使得我妈对骨头里流着一半我爸血脉的我爱得不是那么细腻柔和深刻。长大后我发现我妈确实不是一个会表达爱的母亲，她总是默默地想，悄悄地做，却没有任何语言或是亲昵的行为。这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很难捕捉和体会到她藏在心底的母爱的。至于我爸本来就是个粗犷的东北爷们儿，加上受到封建传统文化影响喜欢男孩儿的他，对于我这个小丫头片子爱得就更不够细心和贴心了。长大以后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爱我的，他们尽了他们的全力给了我他们所能给予的全部。只是他们都不是善于表达爱的人，好像那时候的父母对待孩子都比较粗心。但小时候的我就觉得我在他们眼里是可有可无的，觉得他们都不喜欢我，不爱我。所以很多时候，我受了委屈，生了病，总是跑到奶奶跟前这这那那的。我的奶奶虽然不识字，没文化，但她却用她自己的方式弥补了很多我自以为缺失的爱给我。

明玉就没有那么好命了。冬天的寒冷，对她来说，就像是在过一道坎儿，度一个劫。她的棉袄棉裤都打了补丁，有的地方棉花都没了。也就是在这个冷得冒烟儿的冬天，明玉的手上脚上都生了冻疮。像酱猪蹄儿一样的手又红又肿，上面裂开的口子里，有时流出脓水，有时冒出一绺子一绺子的血丝。我没遭过那个罪，但一看到她因为不小心碰到那些口子而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我的心就控制不住地跟着一抽搭一抽搭地疼。那个下午，随着我委屈地痛哭，我看见她的眼泪也刷刷的流了下来，她只是没有我哭的那么大声而已，或许是她不知道她能哭给谁听吧！她上面有漂亮懂事的姐姐，被爸妈喜欢着。有给家里传香火的哥哥，被爸妈宠着。只有她是最不被需要，来得最不合时宜，还差点因为超生被罚款的。或许也可以说，在她那个贫穷的家里她就是个分走其他人粮食的多余的人。至于老话说的隔辈儿亲，她连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面儿都没见过，更别说是可以分一点爱给她了。

即便生活对她如此的不厚道不待见，我却从未在她的嘴里听到她关于那个家的任何抱怨。偶尔说起她的漂亮姐姐，她更多的是羡慕和骄傲。不知道她是真的不争还是因为知道争也没用。

她的可怜与懂事并没有为她赢得老天的一丝悲悯。就在那一年的冬天，她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家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她家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她爸喝农药自杀了。听说他爸是因为胃病疼痛难忍，实在熬不住了，趁白天家里没人的时候，自己找出一瓶敌敌畏喝了。他爸一米六几的身高，最后瘦的只有7o斤。颧骨高耸，前额凸起，脸颊和太阳穴凹了下去，眼窝儿深陷，本来头发就不多的后脑勺因为疼痛经常性的转头摩擦出现了一大块斑秃。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像两个黑漆漆的铁铃铛，嘴角脖子前胸都是白沫子夹杂着一些呕吐物，死相甚是恐怖。

这个事情在村里茶余饭后议论了很久，现在想来他爸一定是得了胃癌。我没见到他爸最后的样子，但村里人不厌其烦的议论和详细地描述，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既恐惧害怕又无比好奇，反正就像颗种子一样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以致于很多年以后出现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我发现那种子发芽了，因为我总觉得他爸就藏在那一波波儿不断靠近的僵尸里。僵尸一步一步挪过来的样子跟他爸平时走路的样子都很像。不免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做什么缺德事，否则晚上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他爸的丧事很冷清，也没见到她家有什么亲戚前来吊唁，就是村里左邻右舍的邻居去家里看看。没钱买棺材，也没准备什么其他像样儿的纸活儿，只简简单单买一张竹席子卷了在山上找个地方挖了个不太深的坑埋了。那年那么冷，山上的土也冻的结实，刨起来很是要费把子力气。我爸因为体格好，在这事上帮了不少忙。

他爸活着的时候虽然身体不好，但好歹还能帮着她妈一起侍弄家里的两亩自留地。现在撇下她们娘几个撒手而去，她妈可就更苦了。其实她妈挺能干的，但她妈有点傻，就是村里人说的缺心眼儿，脑子缺根弦儿。没了他爸，她家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了。过了年开春儿，她读初三的姐姐和读初二的哥哥都辍学了。她哥本来就不爱读书，这回倒是顺了意了，可以天天在外面跟着一群小流氓疯跑胡闹。她姐姐最是可惜，人长得标致漂亮，鹅蛋脸，杏核眼，脖子长，而且像她妈特别白，身材修长纤瘦，是中学里校花级美人。一天天总有男孩子追逐骚扰她，要跟她搞对象。因为这事儿，她哥跟人打了好多架。她姐学习成绩也不错，但还是为了家里的生活辍学帮她妈干活了，家里就剩上小学的她还在继续念书。

新一学期开始，她变了很多。变得更不爱说话，也不爱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活动。下课的时候，大家都一窝蜂似的跑出去，而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喊她一起跳皮筋，歘嘎啦哈她也总是拒绝，整个人显得孤僻了很多。但我们两个人的友情却从这一年开始有了突飞猛进地发展。

那一年我们好像都突然长大了，经常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一起去山上去河边，或者是在放学的路上，说起很多很多的悄悄话。我们开始偷偷地议论村里哪个男孩子好看，哪个男孩子性子好，彼此喜欢哪个男孩子，讨厌某某人。我们开始关注彼此的生理变化，比如她的胸发育了，她成人了，大姨妈来的那几天她体育课可以请假不跑步了。那时候的她谈论这些话题是羞涩而一本正经的，而还是一副假小子模样没有任何变化的我，因为她体育课可以不用跑步而无比懊恼为什么我的胸脯一点变化没有，大姨妈怎么还不来。而当这一切在我上了中学以后都如期而至时，我又开始讨厌跑步时会抖动的胸脯，讨厌大姨妈来时更换卫生巾的羞涩和麻烦，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们说的那些悄悄话成了我们之间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就像我们友情的催化剂，让我们总是黏在一起窃窃私语。小女生聊到男生，聊到喜欢的人，就像突然进入了一个美丽的到处弥漫着香甜味儿的童话世界。这里有蛋糕，有巧克力，有棉花糖，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一切都那么新奇而美好。每次我们两个人穿越到这片时空里时，我就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乐不思蜀，流连忘返。在这片时空，不是公主的我们，也会成为拥有水晶鞋的灰姑娘。怀着对美好未来无限的遐想与向往，期待着自己的王子骑着白马款款深情而来，并且深信不疑他一定是个王子，也一定会来。

青春的懵懂给乏味甬长的日子上了发条，时间就踩着嘀嗒的节奏按部就班一天接着一天不停地向前滚动着。不因为你的喜或不喜而改变或停留，也不因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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