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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天禹一行人到了县衙,知县谭保中连忙出来迎接,他五短身材,浑身是肉,老鼠一样的双眼滴溜溜转,喜欢斜眼看人。这是个狭隘自私雁过拔毛的贪官,挂在口头的话是“当官不发财,请我也不来。”遇到灾荒,他有了发财的良机,一边谎报灾民人数冒领赈银,一边缩减实发数目大肆克扣,这一赠一减,他多领了十万两银子,其中五万两进了自己的腰包。天禹一行来督察赈银发放,他一下慌了手脚,但很快镇定下来;这几年,他接待朝廷、省、府巡视监察的官员不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盛情款待,吃好喝好,送些银子礼物,便逢凶化吉平安无事。何况蒋天禹是个新上任的钦差,没有经验,应该不难糊弄。他领来人到县衙议事厅,这里已经备好茶水、点心,他满脸堆笑说:“蒋钦差一路辛苦,先休息一会儿,晚上我为各位接风洗尘。”
县衙的几个人目光转向蒋天禹,只见他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下众人,眼如利剑直盯着谭知县问:“朝廷拨的五十万两赈银都发下去了没有?”
谭知县谄笑着回答:“回钦差话,已下发四十五万两,还有五万两未发,明细都有账可查。”
“赈银发下去了,一路上怎么还那么多逃荒要饭的,还有不少饿死的人?”
“这正是让人头疼的事,高淳挨着安徽,那边也遭灾了,那些逃荒要饭的都是安徽灾民,是冒充高淳灾民的。”
“不管是安徽的、高淳的,是灾民都得救济,不是还有五万两银子么,赶快买粮支锅烧粥,救济灾民,不能再饿死人。我们在路上问了些灾民,他们是当地人,也不知道朝廷有赈银,没领到赈银是怎么回事?”
谭知县有些紧张,额上冒出汗珠,说:“不可能,都发下去了,也可能还压在保长手上,我们再催催;钦差大人还是先住下,先吃饭,我岳父家别院不错,离县衙也近,办事方便,住那里吧。”
蒋天禹有些反感,冷下脸说:“你是知县,该知道朝廷有规定,‘朝廷和省一级官员到府县巡视,择清静庙宇暂寓,不得借居富家别业,彼此结纳,以免发生请托、贿赂、营私等弊害’。”
知县有些尴尬,不时把目光移向别处,他讪笑着说:“我知道,只是本县城里的华严寺进水还没来得及收拾,又脏又破,以前还闹过鬼,并不是清静庙宇。”
蒋天禹凛凛然说道:“我不怕鬼,就住华严寺了;待会儿你把县里赈银簿册和户口清册给我送去。晚上也不用接风了,想到路上那么多灾民那么多饿殍,山珍海味也吃不下,我们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了。”
华严寺有三排房子两个院子,入住不久,谭知县拿着赈灾账册和户口清册来到蒋天禹的房间,把一大包银子往桌上一放,说:“钦差大人是忠君爱民,看到受苦人心里难受;其实你看到的乞丐也有真假。当地有三种乞丐,一种是装可怜,磕头作揖,破衣烂衫,装病装残。另一种假装卖儿卖女博取同情,其实也非真卖。第三种是年富力强却好逸恶劳,出来乞讨和盗抢,大人不要当真,特别是有些安徽人就以乞讨为生,并非灾民。”知县又指了指银子,一脸假笑着说:“这是一点心意,请钦差大人笑纳。”
蒋天禹疾恶如仇,义正词严地斥责说:“你身为一县父母官,不体恤百姓却来花言巧语,倒打一耙!你没见那么多饿死之人?没见那么多挖野菜吃树皮之人?银子不用去救济灾民,却用来贿赂本官,你官德何在!良心何在!”
谭知县受了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唯唯诺诺,卷起银子灰溜溜地去了。看着他的背影,蒋天禹眼光流露不屑,心想:百姓骂他贪官一点也没错,自己一定不负朝廷重托,把事实查个清楚,让贪官污吏受到惩处!
晚上,蒋天禹在油灯下仔细查看账册,次日一早召集李又昌、兰天明和焦二怀说:“账册上看不出什么破绽,我们要按账上的记载到村里去核对。我和二怀一组,你们二人一组分头下去核实,若有虚假,我们汇总回去奏报朝廷。”
四个人由近及远,逐村逐户核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基本核查清楚;谭知县虚报冒领十万两银子,自己从中贪污了五万两。准备回京的前两天晚上,蒋天禹觉得身体不适,李又昌也说肚子痛,兰天明提议,反正证据确凿,只剩了一个村子就不必核查了,等老爷身体好了就直接回京复命。蒋天禹不同意,说:“我和又昌身体不好,你俩没事,你俩就把这最后一个村子核查一下,我们行船行到岸边,取经取到西天,不要把一个村子拉下。”
要去的村子离县城最远,兰天明、焦二怀办完事回到庙里,天已经黑了。二人直接去敲蒋天禹的房门,听屋内没人回应便推门而进,屋里没有点灯黑乎乎的,焦二怀点上油灯一看吓坏了,桌上的饭没吃完,蒋天禹却悬挂在房梁上,兰天明忙站到凳子上,伸手去探了探蒋天禹的口鼻,已经没了气息,他赶快解开绳子把人放下来,二人把蒋天禹在床上放好,人已经僵硬冰凉、看来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焦二怀说到这里更咽了,泪水夺眶而出。
蒋先云也是心里酸酸的,眼睛湿湿的,他问:“你仔细看看天禹的尸体什么样子吗?”
“就是脸色黑青,其他地方没注意。”
“自己上吊死和被人害死样子是不一样的。蒋兴,你去街上医馆问问陆郎中,然后去高淳仔细看看,弄清死因;天禹要是被人害死,我们得给他伸冤!”
听了义父的话,蒋兴应了一声,起身穿上蓝布长衫,扣好纽扣出了家门。
半夜时分电闪雷鸣,那雷声特别响,要把天地炸裂似的,雷电之后狂风大作,树的黑影在大风中东倒西歪地摆动着,紧接着暴雨如注,似乎要淹没大地,把村庄变成汪洋;拂晓鸡叫时,风小了雨停了,似乎知道有人要远行要奔丧。
土路泥泞湿滑,主仆二人走不多远,便裤鞋尽是泥水,浑身是汗,胸背皆凉。经过茅山时,山道不宽崎岖不平,狼和野猪不时的嗥叫声令人胆寒;山边的湖一半是水一半是影,有水鸟掠过时,湖水仿佛眨眨眼睛说:“着什么急?去也没用,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二人有车搭车,没车步行,赶到高淳华严寺已是傍晚,二人径直来到天禹房间,不见了遗体,屋里很乱,赶忙去问李又昌、兰天明,才得知谭知县下午已经差人把尸体抬到城西坟地埋了。
蒋兴既难过又气愤,他拳头紧握,对焦二怀说:“去找知县!为什么不等家人来看一眼就把人埋了!”
二人来到县衙,谭知县已回到衙后官宅中,他坐在中堂太师椅上,抱着个水烟筒,身体前倾有滋有味地抽烟,水烟筒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满屋青雾缭绕,一股浓浓烟味。蒋兴看他矮胖身材、肥头大耳,心想:看样子就是个贪官,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的。蒋兴自我介绍一下,接着厉声问道:“让我们来处理丧事,不等我们家人到怎么就把我哥埋了?”
谭保中捧烟管的手颤抖了一下,眼睛上下瞟了蒋兴一眼,觉得他与蒋天禹长得很像,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心里有些发毛,嘴上却冷冷地说:“天这么热,不埋就腐烂了。”
蒋兴说:“天再热也不差这一两天时间,是不是有什么怕我们看啊?”
谭保中抬起头,色厉内荏地说:“有什么怕的?他是自杀,兰天明把他从房梁上解下来的,不信你去问他!”
“他都准备回京城了,为什么要自杀?”蒋兴勃然大怒义正言辞地说。
“这我怎么知道,你得去问你哥呀。”谭保中理屈词穷,只想早点把人打发走,他说,“他死了,你们赶快收拾一下走吧,核查的账本交给我,一个人给你们二十两银子。”
“我哥的死因不弄清楚,我们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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