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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野兽青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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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兽青春

齐步走向亡灵之池的是一群怪人，亦穿白大褂，头裹的却是军装撕成的绿头巾，手擎白色旗帜，旗上画的是火星的卫星福布斯，像一片怪怖火焰滚地而来。带队的是一个如你般的少年老者，肥头大耳，鸷目猪鼻，寿斑油亮，身如巨婴，由四个怪人举着。他身后紧随达托大夫，率领老年内科的四名医生，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真正的火星医院院长。

随后才看清，那些绿头巾怪人其实不是人，而是猴子。它们长相一模一样，是在实验室中克隆出来的，作为遗传背景完全相同的模型生物，原本用于做药物筛选，后来预测到医院将进入动荡周期，为应对病人暴乱，便对猴子作了加工，使之成为改造了扁桃核的成年体动物。扁桃核不是用来控制思想的，而是要操纵本能的身体反应。因此猴子被命名为“巨神兵”，在凶虐的病人面前，它们不惜命，不会像医生那般畏惧，属于无痛生物体。这些非人灵长目还被植入人工声带。操控者利用头戴式耳机，通过微型大脑扫描仪检测猴子的思维模式，对其神经活动做出分析，然后与猴子进行即时交流，向它们下达指令。这支战队称作“绿色和平军”。人兽并行，难分彼此。

带队的胖小孩一声唿哨，达托大夫便把院长扶起，让他在担架上坐直。这老人口不能言，却牢牢盯着亡灵之池中翻扑的病人，仿佛还要亲自给他们治疗。这占有欲极强的目光，足以让病人胆寒心颤退避三舍。猴兵则用苍凉含混颇似人声的语调齐唱：

你们是病人，

就应安其位。

跑出病房来，

究竟为了谁？

带队小孩、达托大夫和四名医生紧随猴兵发出澎湃和声：

为了谁？

我是谁？

依靠谁！

这有力的歌声摧枯拉朽终结了病人的表演，使他们的诵唱和舞蹈变得分文不值。演员们腿脚瘫软，跌倒池中，大呼救命。绿色和平军又唱下去，好像刹那间实现了身份转换，成了文艺演出的主角。不，他们本来就是，只是先前暂时幕间休息了。人兽的合唱比骨头棒子和高尔夫球杆厉害百倍，才是致命武器，瞬时戳破病人的外强中干，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你大为诧异。医院里怎么会忽然冒出这样一支生力军呢？爱老佯做镇定，说：“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誓死捍卫新医院，粉碎医生反攻倒算！黄帝跟我们在一起……没有牺牲，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进步！”他把冬露和花之特攻队推上前，自己躲到人群后面，像要督战。女护士立即被猴子撕成碎片，四肢和器官撒落一地。然后轮到病人。他们被彼此间的报复削弱了力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更被亡灵之池中的文艺演出耗竭了气力，哪里是巨神兵的对手。这些基因工程生物体魄强健，动作灵敏，一只只跳到半空，又以大劲道直落下来，双腿劈叉，挂到病人身上，有的揪脖，有的撕耳，有的咬鼻，有的拧头。病人兵败如山倒。才知他们还是乌合之众。

刚才还在举行药帝国的建国大典，现在场景就已转换。你无计可施，只好默念《黄帝内经》，来抵抗恐惧。你看见卢梭被一只猴子捉住，手中的“圣济符”被夺去扔掉，他的肉体发出怪响，脓疮瘤子立时破裂，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吐血。他迅速死于急性出血造成的低血量休克。致命之处是颈动脉断裂，血液涌入裂伤的食道，再冲进胃部，造成呕血不止。他死时的眼神却不像是痛苦，倒似惊讶。他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悲伤！如果我活着，你们谁也活不了……”猴兵吱吱乱叫，身上布满血迹，这增加了畜生们的亢奋。

你见多识广，也被吓住。死的景象令人难以忍受，恐惧之心油然而生。但你觉得卢梭死得倒也好——他不是死于自身疾病带来的呼吸困难、腹泻失禁、器官腐败、全身衰竭，而是断然了结。这乃是他抵御终有一死的办法。你正自愧不如，就见一个猴兵跳到跟前。你屏息看它，如观镜像。獠牙蓝光闪闪，比手术刀锋利。猴子也凝视你。才发现，这野兽很年轻，浑身青春活力。它才称得上把生命完整献给了医疗事业。你自惭形秽，就不自然笑了。你便伸手奉迎巨神兵，像等这一刻，有好久了。这才是亡灵对医院的本来预期。

旁边有人拉你一把。你似从梦中醒转，转身逃掉。原来是夏泉，关键时刻，她回来了，又救了你。猴子见到中年女军医，顿时愣住。她喷出麻醉剂，令它扑倒。你不知该惊喜还是伤悒，问：“为什么救我？又记起了职责吗？”她道：“快跑。不要受死的诱惑。这跟喝酒不一样。”你才觉得，你跟她之间，大概有更深的缘分。

你们加入病人的败军之列。爱老带着冬露，蹿在最前。他任命的骨干，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降了。猴子在半空中群跃追来。黄帝却没有现身救护病人。你心忖，病人错估形势，严重轻敌。反叛终究不会成功。被治者要改变与治者的身份关系，若不改变医院的性质，就绝无可能。这样一种次序，在僧侣探险队发现火星之时，便安排好了。你不禁心里诽笑爱老——这个自称是你父亲的男人，所谓黄帝的传承人和代言人，是多么自相矛盾啊。你便和夏泉一起逃。但猴兵追至，捉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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