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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泪水（第1页）

这次的座谈会并不是官方的，叫的都是老人家信得过的工商界和国营工厂的负责人，牛厂长也被叫来了。

得意居提前三天就说歇业一天，座谈会安排在上午十一点半开始，可是接到通知的人大都八点就来了，外地的甚至天刚蒙蒙亮就来了。

住在这里的季子川一早就听到大门口有响动，起来开了得意居的大门一看，门槛上坐了七八个干部打扮的人，都是一脸风霜，披着军大衣在门口挨冻。

他不敢怠慢，赶紧开门请大家进屋，还一人盛了一碗熬了一夜的牛肉汤，切了一大盘子锅盔请大家吃，还附了一大碗的牛油辣椒。

这几个人都是外地国营大厂的，有钢铁厂的，有林场的，有油田的，有面粉厂的，从外地坐火车过来，本来想先找个宾馆洗漱一下，又怕耽误时间找不到地方，迟到了，就都直接来了得意居。

他们对北京本来不陌生，平时也是经常来北京出差，大场面也见过不少，中南海都常进的，进了屋，不由得四处打量起这几个月一直听说的得意居。

季子川没让他们直接进后院，老人家的安保人员还没来，他们现在待的，就是自助火锅的地方。

昨天晚上营业完后，小婉带着店里的人把前面重新布置了一下，开窗透了两三个小时的风，把屋里的火锅味都去了，又进行了彻底的大扫除。说是座谈会，就把桌子都收了起来，几张长餐台并到了一起凑成了一个大桌子，上面盖了一整块白布。上面的茶杯也摆好了，就等着一会儿摆几个果盘到中间就行。

在这几个老总看来，区区一个民营餐馆，装潢装饰也不比中南海里差，他们还问季子川平时自助火锅的价格，听到回答后一阵唏嘘，说北京消费高，自己的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一家子人在这里吃一顿火锅的。听季子川说就这还天天爆满，更是咋舌。

不过来的人，就都不是外人，也知道林大军，听了也就是羡慕羡慕罢了。

他们更关心的，是老人家什么时候来。他们都有一肚子话，要跟他说。

小婉和林大军七点多到的时候，看前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与会者，季子川正带着人给来人端牛肉汤。小婉袖子一卷，也跟着忙活起来。

上午九点，与会者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大家就是遇到了熟悉的人也都只是点点头，脸上都没有什么笑容。安保人员也都到位，里里外外仔细地检查着。

上午十点，老人家一行三辆车，就到了得意居后门。老人家跟着季老将军，缓步从后门到了前庭。

老人家本来不想麻烦小婉他们的，可他想听自己人说真话，又不想打草惊蛇，就不好在中南海办这件事。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秘书，还有几个安保是提前到的。对办公厅说的也是要见见几个老部下，请老部下吃个饭，吃个家乡味。

他一进门，坐在大桌子周围的人就都站了起来，想鼓掌，老人家却急忙用双手往下压了压，让大家坐下，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老人家在桌子一头坐下，就一个个跟与会者打招呼，要说老人家记性也真是好，这么大岁数了，在坐的大部分人他居然都能叫得出名字来，看到桌子中间摆的各种南方水果和各种干果，还招呼大家吃，笑着说今天就吃大军的大户了，一个人吃了一根香蕉一个芒果，然后就抓了一大把葡萄干在手里慢慢吃。

他老人家这么一来，大家也都放松下来，没有一开始那种紧崩了，却还是没人动手。

他们吃不下。

老人家看大家这样子，就把手里的葡萄干放在了碟子里，跟大家说，那就先说话吧，这两年遇到了什么难处都可以说，说完了再说吃饭的事儿。

像林大军这样做生意的还好，他们也就是碰到些吃拿卡要，只要用钱摆平，也就无大事。那些国营厂长们可就不一样了，这两年递条子的人太多，看着原来能挣钱的厂子，这两年被挖得千疮百孔，告状却无从告起，一个个心头都焦急万分。

来参加的，都是有良知的，曾经找各种机会和渠道向上面委婉地递过话的，听了老人家这句话，一个个都虎目含泪，有一肚子的委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道是谁，最先哭出了声，听到这哭声，在场的二十来个厂长，竟然都哭了起来。整个屋子，哭声一片。

老人家坐不住了。这些人大部分当年是他的兵，当年打鬼子，受伤流血不见他们哭，打朝鲜战争，在冰天雪地吃炒面啃雪不见他们哭，回家乡孩子都不认识他们不见他们哭，建设新中国一穷二白从零做起受苦受累不见他们哭，甚至十年动乱被批斗被冤枉游街不见他们哭。

以前问他们，他们只是笑着跟自己说，没事的老首长，我相信我们的祖国会越来越好，我们受点罪受点伤流点血都不算什么，只要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我们做什么都值得。

可是现在，他们哭了。

他们哭着说，他们没办法忍受自己和同志们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被偷窃；没办法看着自己付出了一生一手一脚建起来的厂子变得入不敷出一屁股债，明明是可以挣钱的；可以说他们是没有本事适应不了改革开放，没有经营头脑，可是不能看着国有资产流失，看着那些人拿着国有资产去灯红酒绿，去挥霍浪费，包小三，乱搞男女关系。

这样下去，国家要有多大的损失。

他们看着，心里实在是难受啊。

老人家走到大家面前，想把大家扶起来，却听到了他们这番哭诉，也流下了眼泪。

林大军呆立在一边，看着老人家和厂长们哭成一团，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婉见状，忙让后面烫了些干净的热毛巾来，带着人一起上前，好不容易，把大家都扶了起来，把热毛巾递上来，让他们一人一条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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