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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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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重叠的黔北腹地，星河灿烂的子夜时分。

长了毛的月牙子在夜空中含羞带臊，半遮半掩。

一条小船横在溪涧里，船上的芦棚已经破烂不堪，用白纸糊成的灯笼挂在船尾的桅杆上。叼着烟袋的老者赤着脚，裤管半卷，静静地坐在船头，只能听到他吧咋吧咋的抽烟声和满耳朵的虫鸣。

明明是闷热的夏夜，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阴寒刺骨的风，船尾的白灯笼晃动两下便黯淡下去，原本平静的湖面像是被煮沸的汤水般沸腾起来。

巨大的气泡从水底涌上来，幽暗的溪涧两岸数十个闪耀着绿光的鬼火晃晃悠悠地朝着老者簇拥过来，照亮了老者布满皱纹的苍老脸颊，还有那戴在右手尾指上的青铜戒指。

“白师傅，你当真不肯放过我吗？”气泡中涌出来的女鬼身穿绣满飞鸾走凤的大红旗袍，脸颊上的绯红让她看上去甚是可爱，可是当她开始说话时，周围的温度明显又下降了几分：“过了今夜我若还不能投胎，那我就要彻底魂飞魄散了！”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着烟斗，燃烧的烟丝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耀眼。

溪涧的上游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还未剪去脐带便被亲生父母放在澡盆中顺着溪涧流下自生自灭。

水面上的女鬼眼中闪过狂喜，卷起一股阴风朝着孩子冲去：“白师傅，前两次你阻止我拖来往此处的人下水，这次是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他父母都不要了，你也再没理由插手了！”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还沾着血水的脸顿时变得紫青色，来自鬼魂的阴气根本不是这小小孩子可以承受的，只要再过一息的时间，这孩子便会死去。

“咳咳……咳咳咳……”老者将烟斗倒扣在船头，四散的烟灰随着他的咳嗽声朝着四野飞去，微弱的火星在空气中瞬间爆开，接近白色的火焰朝着女鬼扑去。

“三昧真火！白书英，哪怕你是此地的阳无常，我今日也绝不与你善罢甘休！”周围的阴风呼啸而起，绿色的鬼火与白色的三昧真火彼此交融，漆黑的溪涧瞬间被照得光亮。

“你打不过我。”明明是微微佝偻的老人，可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原本还可以招架住三昧真火的女鬼发出一声怪叫，眼前的三昧真火轰然爆裂开去，居然直接压过鬼火，将那女鬼卷在其中。

原本光鲜靓丽的女鬼浑身上下流淌黑水，现出本相。

齐到腰间的长发湿哒哒的贴在背上，苍白的脸上隐约可见青筋，黑色的嘴唇中时不时的流出黄色的汁水：“白书英！又是你！又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你阻我好事！我等了三年！整整三年！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坏我好事！”

溪涧几乎要被滔天的怨气冰封住，女鬼死时本就身穿红衣，如今更是彻底化戾，老者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凝重，他从背在身上的布袋里取出一面八卦镜。

八卦镜只有手掌大小，镜面却是一块类似于黄铜般的金属，镜面四周环绕着先天八卦。只见老者将指中血滴在镜面上，八卦镜中顿时涌出一股清气，像是雾气般笼罩在老者面前。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老者脸色阴沉，尚有鲜血溢出的手指缓缓抬了起来，“若你信我，我可将你收入坛中，等到三年后的中元节，找一恶鬼替你受过，还你自由身，再去投胎。”

“若是找不到恶鬼呢？我要永远呆在坛子里吗？”女鬼冷笑：“当日我被人羞辱，不见你主持公道;走投无路跳河自杀，更不见你来救我！如今我给自己挣个生机，你却屡屡阻挠！你不肯给我生路，我也绝不让你好过。”

刚刚晴朗的夜空骤然黯淡下去，婴孩的啼哭声，妇孺的怒骂声，以及老者的教诲声，无数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老者兀自不动，仿佛这些声音从来都没有在他耳边响起过一样。

突然，夜空中骤然亮起巨大的火光，老者微闭的双眼顿时睁开，粘血的手指在清气中飞速地挥舞起来，伴随着他的挥舞轨迹，一道若隐若现的灵符浮现在半空之中。

“哈！”老者一掌推出，那道灵符在空中一生二二生三，片刻之间空中便浮现出数百道灵符。

原本耀眼的巨大火光，也被这些灵符压制越来越微弱，隐匿在黑夜中的女鬼倒飞出去，被随之追来的符咒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你将我打散魂魄吧！”女鬼的身体已经几近透明，天边开始显出肚白色，村庄里的鸡鸣也渐渐响起。

老者半响没有说话，他放下手中的八卦镜，从背包中取出一个黄色小袋，淡淡说道：“白云村杨氏，死时年芳十八，尚无子嗣。这孩子无父无母，因你一时善念，逃过一劫。我白书英今日收他为徒，待他知晓人事，奉你为母，日日为你上供烧纸，五年之后你可重新投胎。”

朝阳破开云层射出第一道晨曦，老者收了女鬼，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抱起来仔细端详了半天，一脸嫌弃：“你这娃儿，如此丑陋，命又不好，五行缺火，难怪你爹娘不要你！”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伴随着他的哭声，清晨的第一泡尿，也完美的洒在了老者的脸上。

“哦哟，虽然丑了点儿，这个把儿还挺有劲，就叫你杨三晶吧！”老者眉开眼笑，“小三晶啊，你可得给师傅我争争气，将来这方圆五百里的精怪鬼魂都要你来负责。”

怀中的孩子咿呀两声便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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