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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第1页）

可是有大宗师陪着一起看书，就一点儿都不闷了，她喜欢听他给她讲书里的故事，旁征博引地延伸开去，仿佛由他领着遨游了一番新的世界。

他给她讲三王墓的故事：干将莫邪铸稀世宝剑，为楚王所杀，并悬赏千金要他们儿子的人头。他们的儿子报仇无门，在山中遇一侠客，那侠客听了干将莫邪之事，便对他道，我可以替你报仇，只是如今楚王悬赏千金要你人头，为取得他信任，我需你人头为凭。干将莫邪的儿子听罢，毫不犹豫地出剑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给侠客，尸身却不肯倒下。那侠客道：我不会辜负你。于是尸体方才倒下。后来，侠客果然如约以奉人头与宝剑之名面圣，当场斩下楚王首级，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却也因此丧命。

顾柔听得惊讶万分‐‐不过萍水相逢之人，却可以交托信任至此；并且那位侠客，也真当不负所望，牺牲性命来守护承诺！这是为什么呢？

国师摸摸她的小脸，道：&ldo;士为知己者死，他们两人互相引为知己，所以互托生死，千金一诺。&rdo;

啊，这句话，她听过，她喜欢。便喃喃地念了出来：&ldo;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rdo;于是，他又给她讲这句话的出处，春秋刺客豫让的故事。

顾柔听了，很感动，问他：&ldo;大宗师，我可不可以既做你的悦己，又做你的知己。&rdo;

他笑着拧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左右轻轻摇晃：&ldo;不都一样么。你已经是了。&rdo;

&ldo;不一样。&rdo;她在想，她要是能成为豫让中那样忠贞不渝的人就好了，老是打扮有什么意思，很多人都可以为他打扮，美丽光鲜的人有很多，可她相信世上爱他的人里，自己可以排第一个，她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她想要读懂他的心。她很急迫。

他见她出神，问：&ldo;想什么呢。&rdo;她没回答，却用力抱紧他。

‐‐大宗师，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但这些能做的里头，我也有更想做的。

国师每天都会尽量抽空陪顾柔读书，同她讲讲书里的故事，她成了他最热忱的学生。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忙于军事，白天甚至夜晚都有人找，能够陪她的时辰越来越少。

她知道他忙，所以从不主动打扰，连心声都不传给他，临时想到要对他说的话，就暂时记下来在手札上，和读书的笔记写在一块儿。

不过，她废寝忘食地读书，读到头来最有意思的还是两种，兵书和儒家经典。

有一次，她读到了采薇曲，背诵了下来：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晚上，她诵这首诗给国师听，国师告诉她，这是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的绝命之辞。因为他们不同意武王伐纣。

可是，周武王分明是正义的一方啊。顾柔很疑惑。

国师道：&ldo;在他们看来，战争只不过是以一种暴虐，取代另一种暴虐罢了。&rdo;

顾柔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隐隐之中，似乎可以无限延伸想开去，她默默地想着。

国师又道：&ldo;战争总归会发生，同样，太平也总归会到来。万物有常，不要太过担忧了。&rdo;

顾柔问：&ldo;那眼前的战争，咱们和云南的叛军对阵，您也不担忧么。&rdo;

&ldo;卿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rdo;夜深人静了，卧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国师说话便没什么顾忌，搂着她淡淡道，&ldo;国与国之间，势力与势力之间，战或不战之间，于本座而言，并无太多意义。&rdo;这些话，他没对人说过，也不屑于讲出来。不过今日气氛柔和，他身边的又是他的小姑娘，他便愿意讲一讲。

顾柔惊讶得瞪圆了眼睛：&ldo;您是说，打仗没意思？&rdo;

&ldo;是。以战止战，以暴易暴。没意思。&rdo;尤其是，他从出生开始便看着父亲率军打仗，长大了又继承父志率军打仗，打过的胜仗越多，他便看得越淡。

顾柔完全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自拔，她不晓得他竟然是这样想的。

他眼神清雅淡然，瞅着虚空里的一个点，室内的烛光照到那一处，似乎有个晶莹又通透的光晕在那：&ldo;原本我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不过如今我想好了，等打完这仗，我准备辞官，带你回颍川去。你去么。&rdo;说罢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光温柔。

&ldo;去，&rdo;顾柔不假思索，又问，&ldo;可是，你一直为大晋鞠躬尽瘁，忠心不二，怎么会如此作想呢？&rdo;

他轻描淡写：&ldo;我出生便在那个位置不能选择。一开始，父亲替我选择；后来，师父替我选择。不过倒也不是不好，而且我当时还年少，轻狂自负得很，便觉世间无难事，很少有我做不会学不成的事，如果一定要有，我便得自己去寻一个对手。&rdo;

所以他平了冀州，灭了水寇，击退南蛮；所以他拜入国观，参悟至高的武学和道义，继承前任宗师衣钵……他不断寻求新的挑战，然后把它们一件件甩在身后，越走越远，越走越寂寞。

顾柔完全没料到，她看似严谨又端庄的大宗师，骨子里却是这般随性洒脱，或者说，他真正的超然。他完全不真正关心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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